那碗白粥,谢沉渊没有喝。
他就那么静静地摆在桌子上,从滚烫,到温热,再到彻底冷却。
而他自己,则忍受着胃里一阵阵传来的、时轻时重的绞痛,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在完成一场无人能懂的献祭。
他不知道苏锦黎有没有“喝”到。
他只知道,自从他开始熬粥的那一刻起,胃里那种火烧火燎的剧痛,就奇迹般地,变成了一种可以忍受的、钝重的坠痛。
虽然依旧难受,但至少,不再是要命的感觉。
这个发现,让谢沉-渊在无边的绝望中,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
他好像……找到了和那个疯子沟通的另一种方式。
一种超越语言,超越逻辑,只能用心去感知的、玄之又玄的沟通方式。
“阿渊,你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林晚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那碗一口未动的、已经凉透了的白粥,心疼得无以复加。
“你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谢叔叔和阿姨想一想。你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的。”她试图劝说。
谢沉渊缓缓地抬起眼,看向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是一种经历过极致的恐惧和崩溃后,反而沉淀下来的、死水般的平静。
“我不能吃。”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吃饱了,万一……他还在饿着呢?”
这个“他”,指代的是谁,不言而喻。
林晚的身体僵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谢沉渊,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认识的谢沉渊,是天之骄子,是利己主义者。他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永远从容优雅,永远不会为任何人委屈自己。
可现在,他竟然为了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苏锦黎,甘愿忍饥挨饿?
这已经不是爱了。
这是一种病态的、被完全操控的、毫无尊严的捆绑。
“阿渊,你清醒一点!”林晚终于无法再忍受,她走上前,抓住谢沉渊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他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蛊?让你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他是在折磨你,是在报复你,你看不出来吗?!”
谢沉渊没有反抗,他任由林晚摇晃着自己,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看出来?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苏锦黎是在报复他。
可是,他又能怎么办呢?
“小晚,”他轻声开口,打断了林晚激动的话语,“你不懂。”
“你没有体会过那种感觉。”
“那种自己的心跳、呼吸、甚至生死,都掌握在另一个人手里的感觉。”
“那种感觉……”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会让你觉得,尊严、骄傲、甚至是你所拥有的一切,都变得……一文不值。”
“你唯一想的,就只有,活下去。”
林晚看着他眼底那抹深刻的、无法掩饰的恐惧,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她懂了。
谢沉渊不是不清醒,他是太清醒了。
正因为太清醒,所以才更感到恐惧和无力。
他已经被那个叫苏锦黎的少年,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彻底地击垮了。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林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助的颤音,“总不能就这么一直耗下去吧?”
“找。”谢沉渊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焦距,“必须找到他。”
“只有找到他,我才能活。”
他看着林晚,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一字一句地说:
“小晚,动用谢家所有能动用的力量。不管花多少钱,不管用什么方法,就算把这座城掘地三尺,也必须把他给我找出来。”
“这是我第一次,求你。”
……
全城搜捕,开始了。
谢家的能量,是恐怖的。
在谢正国和林晚的亲自坐镇下,一张无形的大网,以惊人的速度,覆盖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专业的安保团队,取代了之前的私家侦探。他们不再只是简单地排查酒店和监控,而是开始地毯式地搜索每一个可能藏身的区域——老旧的居民楼、废弃的工厂、桥洞下的流浪汉聚集地……
无数的人力物力,像潮水般投入了进去。
与此同时,网络上也开始出现一些若有若无的消息。
一些知名的寻人博主,开始发布一则“高价寻人启事”。启事上没有照片,只有一个模糊的描述:“男,二十岁左右,身形清瘦,性格内向,可能来自云南地区。”
下面的悬赏金额,高得令人咋舌。
整个城市,都因为寻找一个名叫“苏锦-黎”的少年,而暗流涌动。
然而,苏锦黎就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天过去了。
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谢沉渊的情况,越来越差。
他每天只在固定的时间,熬一锅白粥,然后静静地摆在那里,进行他那场无人能懂的“远程投喂”。
除此之外,他滴水不沾,粒米不进。
他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消瘦下去,原本英俊的面庞,变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的精神也日渐萎靡,常常一言不发地坐上一整天,像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
而那股源自苏锦-黎身上的饥饿感,也从未消失。
它像一个忠实的伴侣,日夜折磨着他,提醒着他,他的生命,正和另一个生命一起,在慢慢地走向枯萎。
……
出租屋内。
苏锦黎蜷缩在床上,意识已经有些模糊。
他已经很久没有下过床了。
施展禁术的后遗症,远比他想象中要可怕。他不仅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连带着记忆和五感,都开始变得迟钝。
他常常会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也常常会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唯一清晰的,只有那股深入骨髓的饥饿感。
但他很奇怪地发现,自己虽然饿,却一直没有死。
而且,每天到了固定的时间,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就会被一股暖洋洋的、很舒服的感觉所取代。
就好像……真的有人在喂他喝粥一样。
这个念头,让苏锦-黎感到一阵阵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