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净。

苏锦黎的心又是一阵抽痛。干净，所以容易上手，也容易厌倦，是吗？

“但是，”谢沉渊话锋一转，而这个“但是”，才是他真正想说的，“任何事都有一个期限，对吗？就像再好玩的游戏，玩久了也会腻。再好看的风景，看久了也会觉得平常。我们都是成年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他的声音很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没有争吵，没有指责，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他就那么平静地，将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定义成了一场“游戏”。

苏锦黎的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传来一阵刺痛，才让他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所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你要和我分手？”

“不是分手。”谢沉渊纠正道，他似乎不喜欢这个词，觉得它太过纠缠不清，“是结束。一场愉快的旅途，到了终点，就该体面地告别，不是吗？我们好聚好散，别弄得太难看。”

好聚好散。

苏锦黎在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只觉得满嘴苦涩。他从千里之外的家乡，抛下一切跟他来到这里，他却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好聚好散”。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烟雾笼罩的男人，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的温柔，也可以如此残忍。

“我明白了。”苏锦黎说。

他的平静，似乎让谢沉渊有些意外。他原以为会有一场哭闹，或者歇斯底里的质问。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套应对的说辞。可苏锦黎没有，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接受了。

这让谢沉渊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莫名地感到一丝不舒服，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你明白就好。”他将烟头在水晶烟灰缸里摁灭，然后从皮夹里抽出一张黑色的卡片，放到面前的茶几上，推了过去，“这张卡你拿着，没有密码。里面有多少钱我也不清楚，但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那张薄薄的、泛着冷光的黑色卡片，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苏锦黎的脸上。

它将他仅存的一点尊严，彻底击得粉碎。

原来，在这场被他视若神明的爱情里，他只是一个可以用金钱来衡量的商品。三个月零七天的陪伴，可以被折算成一串冰冷的数字，然后干净利落地两清。

巨大的屈辱感瞬间冲垮了理智。

苏锦黎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他死死地盯着那张黑色的卡片，像是盯着什么肮脏的、会玷污他眼睛的东西。

“我不要。”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不容置喙的坚决。

“什么？”谢沉渊挑了挑眉，似乎没听清。

“我说，我不要。”苏锦黎重复了一遍，他抬起眼，第一次直视着谢沉渊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不再有爱慕和依赖，只剩下冰冷的、破碎的骄傲，“阿妈从小就教我，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拿。不干净的钱，更不能要。”

谢沉渊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不识时务的清高。

“苏锦黎，”他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里带上了警告的意味，“别给脸不要脸。我给你，是我的情分。你拿着，我们之间就两清了。别逼我用其他方式让你离开。”

“我来的时候，只背了一个行囊。”苏锦黎没有理会他的威胁，只是自顾自地说着，“走的时候，也只会带走我自己的东西。你的钱，我一分都不会要。”

他说完，不再看谢沉渊一眼，转身就朝卧室走去。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暴雨中宁折不弯的小白杨。

谢沉渊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和恼怒。他没想到，这只平时温顺得像猫一样的兔子，竟然也会有伸出爪子的时候。

他站起身，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算了。

他不想再为这点小事浪费时间。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林晚那边还等着他的回复。

“随你。”他冷冷地丢下两个字，将那张银行卡留在茶几上，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他甚至没有再看苏锦锦黎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

开门，关门。

“砰”的一声，隔绝了两个世界。

直到那沉闷的关门声响起，苏锦黎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软，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顺着墙壁缓缓滑落，最终跌坐在地。

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空洞的眼眶中滚落，砸在地板上，悄无声息。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将所有的呜咽和悲鸣都吞回肚子里。

咸腥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原来痛到极致，是哭不出来的。

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整个客厅照得一片通明。光线里，无数微小的尘埃在飞舞。

那张被遗弃在茶几上的黑色卡片，在阳光下，泛着冰冷而刺眼的光。

它像一座墓碑。

埋葬了苏锦黎的，全部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