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沉默后,驾驶座上的人忽然轻笑了一声。那声音透过某种极轻微的变声器处理,带着一丝电子质感的沙哑和熟悉的、令人牙痒的调侃意味。
“怎么样,波本先生?”
折笠祐羽——或者说,此刻正顶着“甘酒薰”易容的索泰尔纳——目视前方,专注地开着车,嘴角却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
“给我扫墓……感觉如何?”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在讨论今晚的天气,但话语里的内容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向降谷零刚刚经历过的那场混杂着真实伤感与虚假表演的仪式。
降谷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帽檐下的眉头蹙起,紫灰色的眼眸侧看向她,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緒——
有被戳破的细微恼怒,有对她这种满不在乎态度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心疼。
他知道她是用这种方式来淡化这件事本身的沉重和荒谬感,就像她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不怎么样。”他闷声回答,声音有些沙哑,将帽檐拉得更低,仿佛这样就能挡住她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墓碑很冷,照片选得也不怎么样,笑得有点傻。”
他故意用挑剔的语气评价着,试图将话题引向无关紧要的细节。
折笠祐羽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逗乐的气音。
“哦?是吗?我还以为那张挺好的,至少看起来比本人温和无害多了。”
她歪了歪头,蜜糖色的眼眸在窗外流转的车灯光线下掠过一丝狡黠的光,
“不过,‘有点傻’这个评价,我倒是很赞同。毕竟那时候还年轻,不懂事。”
她语气里的自嘲和轻松,让降谷零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转过头,认真地看向她易容后侧脸轮廓,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郑重:
“他们都很想你。”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车内轻松调侃的气氛瞬间消散,被一种更加真实、也更加凝滞的情绪所取代。
折笠祐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她脸上的那点戏谑笑意慢慢淡去,蜜糖色的眼眸注视着前方的路面,久久没有言语。
引擎的嗡鸣成为了唯一的背景音。
良久,她才极轻地、几乎叹息般地应了一声:
“……啊。”
一个单音节,听不出太多的情绪,却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那些看似插科打诨的怀念,那些努力维持的轻松表象之下,藏着的是未曾褪色的情谊和真实的悲伤。
而她,却是那个制造了这场悲伤,并且不得不持续这个谎言的人。
降谷零看着她瞬间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脆弱的侧脸轮廓,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伸出手,调节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方向,让暖风不会直接吹到她。
“接下来去哪?”他问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感性对话从未发生。
折笠祐羽没有立刻回答。车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细微声响和引擎平稳的嗡鸣。
“再过不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凝重,“就是11月7日。”
降谷零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这个日期像一道冰冷的刻痕,早已深深刻在他的记忆里——那是松田阵平原本注定要在摩天轮上殉职的日子。这件事在他成为协助者时便已被他铭记。
所有同期的死亡时间......他都在获得因果的能力的同时得知了,那时的他难以想象原来折笠祐羽一直以来都背负着这样的真相。
“那个炸弹犯,”折笠祐羽继续说道,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语气冷冽得像手术刀,“已经被我‘处理’掉了。物理层面的威胁已经清除。”
降谷零微微颔首,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以她的风格,绝不会放任这种明确的威胁存在。
“但是,”她话锋一转,蜜糖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仅仅清除执行者是不够的。‘死劫’本身是因果线上一个顽固的节点,就像一道被预设好的程序。只要这个‘因’还在,即使这个炸弹犯消失了,‘世界’也可能以其他方式——比如一场意外的交通事故、一次突如其来的疾病——来强行达成松田死亡的‘果’。”
她的解释冰冷而残酷,揭开了世界运行规则下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所以,我需要进入那里,”她微微偏头,看向降谷零,眼神深邃,“找到连接在松田身上的那条代表死劫的因果线,然后……彻底斩断它。”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这次的干涉可能会迎来更加强大的天使,我甚至...不一定能够战胜。”
“Zero,”她叫了他的名字,不再是波本,也不再是调侃的语调,“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这不是一个命令,甚至不是一个建议,而是一个真正的、平等的询问。
她在邀请他,真正踏入那片属于她的、常人无法想象也无法触及的战场,去直面世界规则最核心的恶意,去完成一件近乎逆天改命的壮举。
风险毋庸置疑。一旦失手,他们两人都可能被“修正”的力量彻底吞噬,甚至可能引发更可怕的连锁反应。
但她还是问了。因为她知道,他是降谷零,是她的协助者,是唯一能理解并分担这份重量的人。
降谷零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帽檐下的紫灰色眼眸骤然亮起,如同淬火的星辰,里面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被全然信任和需要所点燃的、灼热的决心。
“当然。”他的回答简洁、有力,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告诉我该怎么做。”
他甚至没有去问具体如何操作,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只要是她指出的方向,只要是为了守护同伴,他的答案就只有一个。
折笠祐羽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蜜糖色的眼眸深处,那丝微不可察的紧张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动容和安心。
有他在,这条斩断命运之路,似乎也不再那么孤独和令人畏惧了。
“好。”她轻轻吐出一个字,嘴角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