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灯光依旧冷白,但或许是夜深了,竟也显出一丝疲沓的暖意。空气里残留着晚餐的淡淡余味——是波本煮的咖喱,味道意外地正宗,连一向对食物没什么表示的黑麦都多添了半碗。
此刻,黑麦已经回了自己房间,客厅里只剩下波本和索泰尔纳。
波本刚洗完餐具,正用一块干净的软布仔细擦拭着操作台上最后一点水渍。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仿佛这不是枯燥的家务,而是一项需要精密操作的任务。
索泰尔纳则依旧蜷在长沙发的老位置,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但她敲击键盘的手指已经慢了下来,长时间的精神高度集中让她感到一丝倦怠,更多的是一种难以驱散的…烦躁。
和这两个人,尤其是波本,朝夕相处所带来的心理压力远超预期。他观察力太过敏锐,言行又常常带着试探,让她不得不时刻绷紧神经,维持着“索泰尔纳”的冰冷外壳。
就在这时,波本放下了软布。他转过身,倚靠在操作台边,目光落在索泰尔纳身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眼神打量着她。那目光不像黑麦那般直接锐利,却更像是一种缓慢的、细致的扫描,带着情报专家特有的剖析感,让索泰尔纳后颈的寒毛几乎要立起来。
她强迫自己无视这道视线,将注意力更集中地投向屏幕上一行滚动的代码。
“说起来,Sauternes。”
波本终于开口了,声音听起来很随意,甚至带着一点闲聊般的轻松,与他审视的目光截然不同。
索泰尔纳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发出一声表示“在听”的鼻音:“嗯?”
“你的易容技术,”波本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仿佛后知后觉的赞叹,“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完美无瑕,毫无破绽,连最细微的表情肌理都模仿得栩栩如生。”
他微微歪头,紫灰色的眼眸在灯光下闪烁着好奇的光泽,像极了求知欲旺盛的学生。
“说起来,作为你‘亲手’调教出来的学生……”他刻意加重了“亲手”两个字,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我的技术不知道有没有学到老师的一两分精髓?”
索泰尔纳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来了。他又在试探。
她缓缓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蜜糖色的眼眸里是一片沉静的冷漠,仿佛他说的是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所以?”
波本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他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些距离,但依旧保持在不会令人反感的范围内。
“所以,”他拖长了语调,紫灰色的眼睛紧紧锁住她,里面翻涌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探究,有固执,甚至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的期待,
“老师要不要亲自检验一下学生的学习成果?”
他指了指自己带来的那个总是随身携带的、装着各种伪装用具的黑色手提箱。
“让我来为你易容一次怎么样?就现在。”
空气瞬间凝滞了。
索泰尔纳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下的按键发出轻微的呻吟声。
【他想干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警报般在她脑中尖啸。
近距离的接触,意味着她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睫毛、每一次呼吸的频率都将处于他极致的观察之下。任何一丝不自然,任何一点属于“折笠祐羽”而非“索泰尔纳”或“甘酒薰”的微小习惯,都可能在他敏锐的感官下无所遁形。
更不用说,让他那双熟悉各种人体结构、善于发现伪装破绽的手,直接触碰她的脸……
风险太高了。高到近乎愚蠢。
她几乎要立刻冷声拒绝。
但就在话要出口的瞬间,她看到了波本的眼神。
那不仅仅是试探和挑衅。在那紫灰色的眼眸深处,在那故作轻松的笑容之下,她看到了一种极其隐晦的、几乎被完美掩盖的……紧张和偏执。
他不是在试探“索泰尔纳”。
他是在试图验证一个近乎疯狂的猜想。一个他或许自己都无法相信,却又无法放弃的猜想。
拒绝,反而可能加深他的怀疑。他会认为她在害怕,在逃避。
索泰尔纳沉默了足足三秒。
这三秒里,她的脑中飞速权衡。最终,一种近乎自虐的冷静占据了上风。
她缓缓向后靠进沙发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摆出一个略显疏离但并未直接拒绝的姿态。蜜糖色的眼眸迎上波本的目光,里面是一片冰冷的、仿佛觉得这个提议既突兀又无聊的淡漠。
“哦?”她模仿着他刚才的语气,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电子音修饰后的奇异质感,“这就是你表达‘感激’的方式吗,Bourbon?用你那半生不熟的技术来折腾我的脸?”
她的嘲讽毫不留情,试图将气氛拉回“师生”间惯常的、带着刺的互动模式。
波本却像是没听出她的讽刺,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的笑容反而更加灿烂,甚至带上了一点属于“安室透”的、阳光又赖皮的调调:
“别这么说嘛,老师~就当是……一场随堂小考?或者,一个同事间增进信任的小游戏?”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走过去拿来了那个黑色的手提箱,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熟练地打开卡扣。里面琳琅满目的易容材料、工具、药剂井然有序。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兴之所至,但那双紧盯着她的眼睛却暴露了他的不容拒绝。
索泰尔纳看着他那副架势,知道躲不过去了。
她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将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到一边。
“……好吧。”她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无奈,仿佛只是屈从于一个麻烦又无理的请求,“既然你坚持。让我看看你所谓的‘精髓’学到了多少。”
她微微扬起下巴,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一副全然放松、任人施为的姿态,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无聊的测试。
“放心,老师。”他轻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我会……非常小心的。”
他拿起消毒喷雾,仔细清洁了双手,然后挑选了几样基础的工具和材料。
灯光下,他的指尖修长而稳定,拿起一把极其精细的软毛刷,蘸取了些许接近肤色的特质凝胶。
他靠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