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结束了。”折笠祐羽点点头,脸上带着一丝完成麻烦事后的疲惫,但又努力打起精神,“诸伏警官也辛苦了。”
两人并肩走出警署大楼,晚风带着凉意拂过,吹散了室内残留的沉闷气息。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
忽然,景光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语气自然地提议道:“白鸟小姐是第一次来长野吧?经历了这么惊险的事情,想必神经还紧绷着。如果不急着回去的话,我知道附近有个不错的公园,环境很安静,视野也很好,或许……可以去走走,放松一下心情?”
他的提议听起来合情合理,充满了体贴和善意,仿佛只是一个本地人对外来游客的友好关照。
折笠祐羽的心轻轻一颤。她下意识地想拒绝,想要尽快逃离这个让她神经紧绷、随时可能暴露的地方,逃离这个目光过于敏锐的旧友。
但当她抬眼,对上景光那双温和的、不含任何逼迫意味的猫眼时,拒绝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里没有探究,没有怀疑,只有一种沉静的、令人安心的温和,仿佛只是单纯地想提供一个舒缓压力的空间。
她鬼使神差地,轻轻点了点头:“……好啊。麻烦您了。”
景光的嘴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不麻烦,这边请。”
他并没有带她去什么著名的景点,而是领着她穿过几条安静的街道,走向一个位于小山坡上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市民公园。
公园的确很安静,这个时间点只有零星几个散步的老人和玩耍的孩子。路灯不算密集,月光和星光得以洒落,为树木、草地和蜿蜒的小径披上一层柔和的银纱。
空气清新,带着草木的芬芳,远处城市的灯火如同坠落的星辰,模糊而温暖。
“这里是我小时候经常来的地方。”景光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怀念,“和……朋友们一起。那时候觉得这个山坡高得像是能摸到天空。”
他并没有特意看向她,只是像闲聊般说着,步伐放缓,让她能轻松跟上。
折笠祐羽沉默地跟在他身边,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滑梯、秋千、长椅……每一处都勾连着尘封的、属于“折笠祐羽”和“诸伏景光”他们的童年记忆。
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攥住,酸涩又温暖。
她当然记得这里。他们曾在这里追逐打闹,分享零食,在星空下许下幼稚却真诚的愿望。
“确实……很安静,很舒服。”她低声回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一个游客的客观评价。
两人沿着缓坡慢慢向上走,最终停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台。这里摆放着几张长椅,正对着山下蔓延开的、灯火璀璨的长野夜景。
“坐一会儿?”景光示意了一下长椅。
“嗯。”折笠祐羽坐下,将手提袋放在膝上,双手交叠,姿态看似放松,实则脊背依旧微微绷着。
景光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恰到好处的、不会令人不适的距离。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的夜景,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安静而柔和,仿佛真的只是带她来欣赏景色,放松心情。
晚风轻柔地吹拂着,带来远处隐约的欢声笑语和近处草丛中秋虫的低鸣。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感,缓缓包裹住两人。
折笠祐羽紧绷的神经,在这种无声的、仿佛被全然接纳的静谧中,一点点、不由自主地松懈下来。
她微微垂下眼帘,感受着夜风的抚慰,听着熟悉又陌生的虫鸣,看着山下那片属于故乡的、温暖的灯火。
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酸楚悄然涌上心头。伪装、算计、危险、死亡……这些日日夜夜缠绕着她的东西,在这一刻,似乎被这片土地的宁静短暂地隔开了。
她不需要思考如何应对试探,不需要扮演谁,只需要坐在这里,呼吸。
景光用眼角的余光,静静地看着她。
他看到她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终于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微微靠向了椅背。看到她交叠的双手,指尖不再紧绷。看到她脸上那副完美的、温和却疏离的“白鸟澄江”面具,在月光下渐渐模糊,流露出一种深藏的、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脆弱。
他知道是她。
但他没有戳穿。
他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为何要假死,为何要以另一个身份归来,又为何拥有那样异常的能力。
但他知道,她需要休息。哪怕只是片刻的、虚假的安宁。
所以他带她来这里,来到这个充满他们共同回忆的地方。他不问,不说,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像小时候那样,给予一片无声的、令人安心的栖息之地。
不知过了多久,折笠祐羽极轻地、几乎叹息般地吁出了一口气。那气息融在夜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景光依旧望着前方,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只是唇角微微向上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又坐了一会儿,景光才缓缓起身,声音温和:“时间不早了,我送白鸟小姐回去吧?你的店明天还要营业吧?”
折笠祐羽抬起头,看向他。月光下,她的眼神似乎比刚才清亮了一些,少了几分刻意维持的拘谨。
“嗯,麻烦您了。”她站起身,顿了顿,补充道,“谢谢您,诸伏警官。这里……真的很美,心情确实放松了很多。”
她的道谢里,多了几分真诚。
“能帮到你就好。”景光笑了笑,笑容干净而温暖,“长野还有很多美丽的地方,下次如果有机会,或许可以再去看看。”
“下次……”折笠祐羽轻声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被她掩饰过去,“嗯,有机会的话。”
两人沿着来路下山,步伐都比来时更加轻缓。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一路无话,却不再有之前的紧张和试探,只有一种默契的、舒适的宁静弥漫在两人之间。
走到能打车的地方,景光为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折笠祐羽拉开车门,在上车前,再次回头看向景光。
夜色中,他的身影挺拔而温和,猫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对她挥了挥手,像是在告别一位刚刚结识、却相处愉快的朋友。
“再见,白鸟小姐。路上小心。”
“……再见,诸伏警官。谢谢您今天的陪伴。”
车子缓缓驶离。折笠祐羽透过车窗,看着后视镜里那个站在路灯光晕下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视线中。
她缓缓靠回座椅,闭上眼,抬手轻轻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心脏正以一种复杂而酸涩的节奏跳动着。
他知道了。
她几乎可以肯定。
但他没有问,没有戳穿,只是用这种温柔到近乎残忍的方式,告诉她:我在这里,你可以休息一下。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又被她死死忍住。
出租车载着她,驶向暂时栖身的“天空工作室”,驶回那个充满谎言与伪装的世界。
而那个夜晚,那个安静的公园,那个沉默的陪伴,如同一个短暂而珍贵的梦境,被她小心翼翼地收藏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
诸伏景光站在原地,直到出租车尾灯消失在下个拐角。
他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沉淀下来,猫眼中流露出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担忧、心疼与了然的复杂情绪。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中稀疏的星辰,轻声自语,仿佛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诉说:
“晚安,祐羽。”
“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