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着空气,对着某个可能存在的隐藏摄像头,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手中的金属环,然后五指收拢,将其紧紧攥在掌心。
这个动作细微到几乎无法捕捉,却充满了无声的宣告。
......
幽暗的监控车内,空气凝滞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屏幕上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安室透那双在混乱巷弄中依旧冰冷锐利的紫灰色眼眸,以及那个几乎无法捕捉的、收起手环的细微动作。
索泰尔纳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最后一行关于“安室透”评估报告的结论刚刚生成:
【…评估结论:目标展现出卓越的环境利用能力、精准的目标识别与风险评估能力、高效的危机处理手段及必要的冷酷决断力。心理素质极佳,具备极高培养价值与控制难度。建议吸纳并予以B级观察权限。】
她按下发送键,报告化作加密数据流瞬间上传。几乎在同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撞针被拨动的声响,在她耳后极近的距离响起。
冰冷坚硬的触感,毫无预兆地抵上了她的太阳穴。那熟悉的、带着硝烟与死亡气息的压迫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浸透她的每一寸神经。
是□□92F的枪口。
索泰尔纳全身的肌肉在千分之一秒内绷紧,又强迫自己以更快的速度松弛下来。
她甚至没有回头,敲击键盘的手指都没有丝毫颤抖,只是极其缓慢地向后靠向椅背,仿佛只是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我假设,”她开口,声音透过变声器传出,依旧是那种电子音修饰后的、非人的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你带着我最喜欢的‘礼物’来找我,不是为了给我换个发型吧,琴酒?我想情报部应该还没有缺人到需要你亲自来‘问候’这场测试。”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离开屏幕上安室透消失的巷口,仿佛颈侧那足以瞬间夺走她生命的武器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玩笑。
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仿佛毒蛇嘶鸣般的冷笑。
琴酒高大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她椅后的阴影中完全显现,银色的长发在监控屏幕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微微俯身,□□的枪口更加用力地抵住她的太阳穴,另一只手却随意地搭在了她面前的操控台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击着台面。
“我是来‘问候’你的,索泰尔纳。”
【琴酒 Lv0】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棱,缓缓刮过空气。
“你为那位‘有价值的新人’……准备的‘欢迎仪式’,还真是别出心裁。”
枪口又往前顶了顶,力道大得让索泰尔纳的头微微偏了一下。但她依旧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没有改变。
“哦?”她发出一个表示疑问的音节,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我以为效率至上,是组织一贯的宗旨。还是说,现在规则改了,琴酒?”
她甚至微微侧过头,蜜糖色的眼眸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斜睨向身后的男人,里面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丝被打断工作的、真实的不耐烦。
“我清理了一个叛徒,捕获了一个更有价值的目标,顺便帮你省下了一颗处理废物的子弹。如果你对此有意见……”
她的声音顿了顿,指尖在键盘上轻轻一点,调出了另一份档案——
正是那个被她“清理”掉的、试图开枪的候选人的资料,上面清晰地标注着“冲动”、“不可控”、“有私自截留组织物资嫌疑”。
“……或许该重新评估的,是你挑选‘废物’的眼光?”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在□□的枪口下,她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冷静地倒打一耙,将问题抛回给了琴酒。
监控车内陷入死寂。只有机器运转的低微嗡鸣,以及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与对抗。
琴酒墨绿色的瞳孔缩紧,像盯上猎物的毒蛇。他搭在操控台上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良久,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近乎愉悦的低哼。
抵在索泰尔纳太阳穴上的□□,缓缓移开了。
但危险并未解除。他只是将枪口下移,冰冷的金属转而轻轻抵住了她脊椎的第三节骨头——一个同样致命,却能让她稍微放松一点的位置。
“牙尖嘴利。”他评价道,声音里的杀意稍减,但探究和审视的味道更浓,“希望你的‘新玩具’,不会像你的舌头一样,只会惹麻烦。”
“我的‘玩具’从来物尽其用。”索泰尔纳终于完全转过身,正面看向琴酒。
她的表情平静,甚至抬手整理了一下刚才被枪口弄乱的粉色短发,“倒是你,琴酒,特意跑来就为了说这个?还是说……”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风衣下摆一处极其不显眼的、新溅上的暗色污渍。
“……你刚干完‘脏活’,顺路过来检查我的工作进度?”
琴酒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绿色眼睛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灵魂最深处的秘密都剥离出来。
“看好你的狗,索泰尔纳。”他最终冷冷地开口,□□的枪口在她脊椎上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作为警告,
“如果他惹出什么麻烦,或者……最终被证明是条咬主人的疯狗。”
他微微倾身,银发垂落,带着浓烈的烟草和血腥气,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恶魔的低语:
“我不介意……亲手帮你处理掉。连同他的主人一起。”
说完,他直起身,毫不留恋地转身,黑色风衣下摆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线,如同蝙蝠的翅膀。
监控车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又合上,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车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索泰尔纳——折笠祐羽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过了好几秒,才极其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后背,冰冷的汗意已经浸透了内里的衬衫,紧贴着皮肤。刚才被枪口抵住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致命的触感和压力。
看好你的狗......
她莫名有些想笑,尽管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笑过了。
真不知道降谷零听到这句话,作何感想呢。
至于后半句话,她纯当没听到。
索泰尔纳——折笠祐羽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讥诮。
她成功了。她主导了测试,护住了降谷零,甚至暂时应付了琴酒的刁难。
可这成功的滋味,却像吞咽下掺着玻璃碴的冰粒,割得喉咙生疼,冰冷彻骨。
她看着屏幕上自动生成的、关于“安室透”评估报告的高亮结论——“具备极高培养价值与控制难度”。
“控制”……
这个词让她感到一阵反胃。
她亲手将他推入了这个漩涡,为他戴上了“狗”的项圈,甚至不得不亲自“评估”他,看着他在这黑暗的泥潭中挣扎、染上本不该属于他的颜色。
而她能做的,只是在规则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为他铺上一两块或许能垫脚的石头,同时还要提防着自己也被这泥潭彻底吞噬。
这种无力感,比面对琴酒的枪口更让她感到窒息。
她缓缓闭上眼,将眼底翻涌的、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情绪强行压回那片冰冷的死寂之下。
不能犹豫,不能后悔。
这条路是她选的,也是他选的。
他们都没有回头路了。
再次睁开眼时,那双蜜糖色的眼眸已恢复成一潭毫无波澜的死水。
她熟练地清除掉监控记录中所有可能暴露的细节,包括那个她悄悄启动的、干扰了中间商手机信号的微型程序记录。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她拿起放在一旁的外套,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内袋里一个硬物——那是另一个同样款式、却从未被激活过的金属手环。
她的指尖在那冰冷的金属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监控车的出口。
只有他的那个手环,里面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