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野县的空气总带着一种独特的清冽,混杂着山间植被的冷香和阳光晒过泥土的味道,与东京永远喧嚣浮躁的气息截然不同。
诸伏景光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出车站,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连日的疲惫都被这熟悉的空气洗涤一空。
他难得有一段完整的休假。刚刚通过了升职考试,成为警视厅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巡查部长之一,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暂时放松。
他没有选择在东京休息,而是几乎毫不犹豫地踏上了返回长野的新干线。
第一站自然是长野县警本部附近哥哥诸伏高明的公寓。
敲门声刚落,门就被从里面拉开。诸伏高明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笔挺的警察制服,似乎刚下班回家不久。
他看着门外的弟弟,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沉稳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
“景光。”他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通道,“进来吧。事先并未收到通知,是临时休假?”
“嗯,刚结束升职考试,有几天假。”景光笑着脱鞋进屋,语气轻松,
“想着很久没回来了,就突然袭击一下。哥哥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高明的公寓一如既往的整洁到近乎刻板,书籍文件分门别类放得一丝不苟,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他走向厨房,声音平稳地传来:“升职考试通过了?恭喜。巡查部长了?”
“嗯。”景光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在兄长面前才会流露的、如同少年期待表扬般的细微情绪。
高明端着两杯热茶走出来,将其中一杯递给景光,镜片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气色尚可,但眼底有疲色。东京的工作依旧繁忙?”
“还好,习惯了。”景光接过茶杯,温暖的触感透过瓷杯传到掌心。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哥哥,最近……长野这边还好吗?有没有什么……”
他想问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案件或者可疑的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想让难得的休假也充满工作的阴影,更不想让哥哥担心。
高明了然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并无特别。长野一向平静。你既休假,便暂且将警视厅的工作放下。”
景光笑了笑,低头喝茶,掩去眼中的一丝复杂。放下?谈何容易。有些阴影,一旦落下,便如影随形。
兄弟俩的交流大多如此,平静、克制,却自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和关怀。
他们聊了聊近况,大多是景光在说东京的工作和生活,高明偶尔点评一两句,或给出极其简洁却一针见血的建议。
离开高明公寓时,夕阳已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诸伏景光看了看时间,决定去长野县警本部碰碰运气,看看那位脾气火爆却能力出众的前辈——大和敢助警官是否还在办公室。
他沿着熟悉的街道缓步而行,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这条路,他小时候和哥哥、还有……她,不知道跑过多少次。
他正思索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角,一个身影却让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位女性,正蹲在路边,小心翼翼地试图将一只似乎受了惊、不肯挪动的小野猫引导到更安全的人行道内侧。
她穿着素雅的米白色针织衫和长裙,柔和的棕色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夕阳的金辉勾勒着她专注的侧脸,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诸伏景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并非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松田和萩原那两个家伙,总会喋喋不休地提起一家据说“好吃到能让人忘记烦恼”的甜品店,以及那位“人美心善、温柔得像天使”的店长——白鸟澄江。
虽然从未见过面,但根据那两人过于详细的描述(尤其是萩原),景光几乎可以肯定,眼前这位正在耐心安抚小野猫的女性,正是他们口中的那位店长。
她的动作很轻柔,声音低低地,带着一种能让人平静下来的温和力量,那只炸毛的小猫似乎真的在她的安抚下渐渐放松下来。
景光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仿佛也被这温馨的一幕感染,连日积累的疲惫似乎都缓和了些许。
过了一会儿,那只小猫终于蹭了蹭女子的手,灵活地窜进了旁边的绿化带,消失不见了。
女子松了口气,微笑着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到的些许灰尘。她转过身,似乎这才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的景光。
她的目光与景光相遇,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柔和笑容,轻轻颔首示意,仿佛在为自己刚才旁若无人的举动感到不好意思。
景光也礼貌地回以微笑,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将女子放在脚边的一个纸质手提袋吹倒,里面几本厚厚的、似乎是烘焙相关的书籍和一个小巧的便当盒散落出来。
“啊。”她轻呼一声,连忙弯腰去捡。
景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上前两步,帮她拾起了滚到附近的便当盒和两本书。
“谢谢您。”女子接过东西,再次道谢,声音清亮温柔,“真是失礼了。”
“举手之劳。”景光将东西递还给她,语气温和,“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只是没想到突然起风了。”她笑了笑,将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又带着几分腼腆,“您是……来长野旅游的吗?”
她的目光落在景光身上,带着些许善意的好奇。景光穿着休闲,气质温和,但那份经受过训练的挺拔以及偶尔掠过眼底的锐利,似乎又让他与普通的游客有所不同。
“不,我是长野人,只是现在在东京工作。”景光回答道,猫眼中含着笑意,“这次是休假回来看看家人和朋友。”
“原来如此。”女子恍然,笑容更加真切了些,“欢迎回来。长野的秋天很舒服呢。”
“是啊,空气和东京完全不一样。”景光赞同道,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确认一下,“那个,冒昧问一下,您是否就是那家‘天空工作室’甜品店的店长?白鸟小姐?”
女子——白鸟澄江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诶?是的,我是白鸟澄江。您……听说过我们店吗?”
“我的两位同期好友经常光顾您的店,每次回来总要念叨好久。”景光的笑容里带上一丝无奈又觉得有趣的意味,“说您的甜品和您本人都非常……令人印象深刻。”
他巧妙地省略了萩原那些过于夸张的形容词。
白鸟澄江的脸微微泛红,似乎有些招架不住这样的夸奖,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啊……真是太抬爱了。只是做些普通的点心而已。您的朋友们太过誉了。”
“他们虽然有时候夸张了点,但评价一向很准。”景光微笑道,“看来那家店确实很棒,下次有机会我也一定要去尝尝看。”
“随时欢迎。”白鸟澄江欠身行礼,语气真诚,“能让大家感到开心,就是开店最大的意义了。”
“啊...”
白鸟澄江——或者说,折笠祐羽——脸上的柔和笑容瞬间凝固,那声低呼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她的目光骤然越过景光,投向街道远处的某个方向,玫红色的瞳孔在镜片后急剧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无形却极其骇人的景象。
刚才那份温婉腼腆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全神贯注的惊悸。
“抱歉!失礼了!”
她甚至来不及对景光做出更多解释,语速极快地道了一句,猛地抓起地上的手提袋,转身就朝着那个方向快步跑去,步伐匆忙得甚至显得有些踉跄,长裙的裙摆在空中划出急促的弧线。
诸伏景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惊得一愣。
刚才还言笑晏晏,怎么瞬间就……
他猫眼中温和的笑意迅速褪去,敏锐的观察力让他立刻捕捉到了不寻常的气息。那位白鸟店长此刻的背影,充满了某种……决绝的、仿佛要去阻止什么可怕事情发生的紧迫感。
这绝不仅仅是想起忘了关火之类的琐事。
那种瞬间爆发出的、几乎本能的反应,那种穿透了温和伪装的眼神……景光太熟悉了。那是面对危机时才会有的状态。
一种奇怪的、难以言喻的预感攫住了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几乎没有经过太多思考,诸伏景光的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