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询室的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声音。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灰尘和一丝极淡的消毒水气味，与十五年前那个下午，别无二致。

唯一的区别是，这一次，坐在桌对面的不再是那个需要踮脚才能勉强够到桌沿、需要精心计算每一滴虚假眼泪的幼童。

折笠祐羽身姿挺拔地坐在椅子里，一身熨帖的深色便装，勾勒出干练而柔韧的线条。她的双手随意地交叠放在桌面上，指尖平稳，没有丝毫颤动。

曾经需要刻意表演的脆弱与惊慌，早已被岁月和历练洗刷殆尽，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冰冷的从容。

坐在她对面的黑田兵卫，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沟壑，那只义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无机质的冷光，另一只完好的眼睛则锐利如鹰，审视着眼前这个他几乎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的身躯依旧魁梧，如同沉默的山峦，带来巨大的压迫感。

两人都没有立刻开口。钨丝灯在头顶发出轻微的嗡鸣，光线在两人之间投下沉默的剪影。

最终，是黑田兵卫打破了寂静，他的声音比十五年前更加沙哑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坚持要在这里谈。”

“怀旧而已，黑田警官。”折笠祐羽微微勾起唇角，笑意却未抵达眼底，“而且，这里足够安静，足够安全，不是吗？就像十五年前您选择的那样。”

黑田兵卫能预想到折笠祐羽来找他是为了什么事，他的独眼微微眯起：“你现在的身份是警校的优秀毕业生，折笠祐羽。你拥有光明的未来。”

“光明？”折笠祐羽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品味着一个陌生而有趣的词汇，“我的未来，从出生那一刻起，不就早已注定要浸透在黑暗之中了吗，警官先生？”

“我长话短说。”她身体微微前倾，打破了那层虚伪的怀旧氛围，语气变得冷硬而直接，“毕业典礼之后，我会‘死’。”

“‘死亡’是我彻底脱离组织现有监控网络，并能以全新身份潜入他们内部的唯一途径。他们对我母亲的‘作品’始终抱有极大的‘兴趣’，我的‘意外身亡’会降低他们的警惕，这样我才能以全新的身份潜入那个地方...”

她的计划清晰、冷酷，甚至对自己带着一种残忍的利用。

“胡闹！”黑田兵卫的低吼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你将失去一切身份、过往、联系！你将真正成为一个不存在的人！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一旦暴露，等待你的将是比死亡更凄惨的下场！”

折笠祐羽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黑田兵卫口中那比死亡更凄惨的下场，不过是明日的一场小雨。她甚至极轻地笑了一下，绿眸在昏黄灯光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

“失去？”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出一个熟悉的、只有黑田才懂的摩斯密码节奏——那是当年他教她的第一个应急信号，“我何曾真正拥有过您所说的那些东西？”

“身份。从折笠祐羽到宫野祐羽，再到soon-to-be nobody，不过是换一张皮囊。过往。”她的声音里渗出一丝冰冷的嘲讽，“那些沾着血和谎言的记忆，丢了或许更干净。”

“至于联系……”她的目光掠过黑田兵卫紧绷的脸，掠过他那只冰冷的义眼，最终落在他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大手上，“斩断，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保护。”

黑田兵卫的呼吸粗重了几分。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他亲手从一颗裹着尖刺的绝望种子，浇灌成如今这副锋利而决绝模样的“武器”。他深知她计划的可行性，甚至能立刻在脑中推演出数条辅助执行的路径。但——

“你的那些同期呢？”

他猛地抛出另一个名字，试图撬动她冰封的决定，

“降谷零呢？诸伏景光呢？还有松田、萩原、伊达！你打算怎么‘死’在他们面前？让他们以为是自己没能保护好你？让他们余生都活在对你的愧疚里？！”

他刻意将话语磨得尖锐，试图刺穿她那身冰冷的铠甲。

折笠祐羽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交叠的指尖微微收紧，但仅此一瞬。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这是最优解。感情用事只会增加不必要的风险，您教我的。”折笠祐羽垂眸，语气近乎残忍的冷静。

黑田兵卫沉默了。问询室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头顶钨丝灯持续不断的微弱嗡鸣。他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动摇或破绽。

但他只看到一片虚无的决绝。一种将自身也完全视为棋子的、令人心悸的冷静。

“……你拥有怎样的决心？”他最终问道，声音沉缓，每一个字都像砸在沉重的砧板上。

折笠祐羽迎上他的目光，绿眸中仿佛有幽冷的火焰在燃烧。

“我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如同宣誓，“我的出生，我的成长，我的‘死亡’，我的重生——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摧毁那个吞噬了我父母、并将继续吞噬无数人的怪物。”

“我不需要退路，也不需要怜悯。我只需要一个机会。”

问询室内再次陷入死寂。黑田兵卫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握紧，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明白，他已无法阻止她。眼前的这个人，早已将自身也视作了计划的一部分，一件投向敌人的、注定毁灭的武器。

良久，黑田兵卫庞大的身躯似乎微微佝偻了一些，一种深重的无力感取代了之前的愤怒。他缓缓向后靠向椅背，旧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你需要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透着沉重的阻力，却又带着认命般的妥协。

折笠祐羽的指尖停止了敲击。她知道，她赢了这一局。

“一场完美的‘意外’。”她清晰地说道，“时间，地点，方式，我会详细规划。我需要您动用您的资源，确保它的真实性无可置疑，并能顺利接入警方的系统记录。此外，我需要一个绝对干净的新身份......剩下的，我会自己搞定。”

黑田兵卫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像是压着巨石。

“……计划书。”他最终吐出三个字，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妥协，“我要看到完整的计划书。每一个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