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如果她做不到的话,出去后她恐怕照样会被外守一杀掉,就连景光说不定都会——
她在那一瞬的未来预知中,没能看到诸伏景光最后的结局,以最好的情况来猜想,就算在原本的世界线中景光能从这次危机中存活下来,但在她闯入诸伏家目睹凶案现场的那一刻,原本的世界线便已经崩塌,她无法保证不会再发生其他变化。
生命正是因为仅此一次才显得弥足珍贵,尽管她已经成为了异类,可诸伏景光不一样。她的死亡无足轻重,这变质了的生命怎样都无所谓,但这次关乎能否拯救他人的生命,如果她退缩了...
那和亲手杀死了他...有什么区别......
雨中湿重黑暗的、蜷缩着吐血的身躯,病床上安静地托付遗物的温雅女子,身中多处刀伤直到颈部被横砍都保持着阻拦凶手的姿势的男性,尽管奄奄一息失血过多依然试图保护她的女人......
以及可能会出现的,躺在溅满了其血液的橱柜中双眼无神停止呼吸的男孩。
折笠祐羽僵硬地放下捂住嘴的双手,那双幼小的脏污的双手无法遏制地颤抖着。
她的眼前好像真的出现了那想象中的画面,闪着寒光的菜刀一下一下地捅入那个曾与她戏耍玩闹的男孩的胸膛,嘶哑微弱的反抗声只是“嗬啊”响了一下便再也听不到。
她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让那种事情再发生在她面前!!
折笠祐羽喘着气,浑身颤抖,冷汗从额角不断滑落,手心也在冒汗,她尽力牢牢握住作为她现在唯一的武器的法杖,紧咬牙关聚焦思绪,凭借本能任由自己的愤怒带领着能量涌向前方。
双子观音车体操纵的震天响的音浪还未消失,尽管她的鼓膜已经被破坏,仍能通过微弱的骨传导感受到那嘈杂刺耳的声音。
“聒噪!给我消失!”
幼瘦的女孩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的同时,法杖的前端迅速汇集起光芒,耀眼到让人无法直视。
只是转瞬间,一道直径足有一米的冲击波顺着法杖所指的方向势不可挡地轰去。
那些扭曲流动着的玉色液体受到攻击后就像沸腾蒸发一般呲呲冒着汽消失了,失去支撑的破车从空中坠落,咣地砸到地上,与此同时那恼人的声波似乎也终于停止了。
两颗瞪着血红双眼的翡翠脑袋砸落在地的瞬间发出巨响而后碎裂,折笠祐羽忽然觉得脑袋清明了不少,她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先前的情绪起伏有些异常。
那个观音像的视线,恐怕有激发和放大人的恐惧之类的效果,否则她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好在她最后战胜了那份力量,恢复了正常。
双子观音像被消灭了,野蛮生长着的彼岸花从中央开始枯萎凋零,变得干燥焦黄,只是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在花丛中央,原先观音像所在位置的正下方,浮起一个光球。随着外部夺目的白光散开,内里的物什展现出原本的模样——那是一个抱膝沉睡着的女孩,此时正慢慢舒展开身体,双脚落地,张开了双眼。
这个女孩的面容是折笠相当熟悉的,不久前才在郊游时突发急性阑尾炎最后抢救无效死亡的,她的同班好友,外守有里。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闭目沉睡的有里睫毛微微颤动,而后张开了双眼,略显惊讶地环顾了一遍四周,紧接着惊喜地扑向折笠祐羽抱住了她,她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说了些什么,可惜现在的折笠祐羽听不见她的话语。
自顾自地向自己生前的好朋友表达了一番再见的喜悦后的外守有里后知后觉地发现对方的反应不太对劲,这才看见折笠祐羽耳边的血迹,大惊失色。
“羽酱(はちゃん)!你听不见了吗?”
外守有里慌张地拿出手帕仔细地帮她擦掉了脸上未干的血,担忧又愧疚用那水灵灵的双眼看着她,露出几乎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耳朵,战斗,受伤,但,问题不大。”
折笠祐羽不是很确定自己现在吐字清晰,所以尽量用精简的词语概括了。
见对方一副泪汪汪的模样,出于安抚,折笠祐羽摸了摸有里的脑袋并回抱了她。
她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伤势,毕竟她可是连致命伤都只用几个小时就可以恢复如初的家伙,这点小伤对她来说基本不影响,最多也就是一段时间听不清而已。
“对不起,我替爸爸向你道歉......不管怎样,我会尽力让羽ちゃん安全离开这里的,我不能再看着爸爸犯下更多的错了。”有里边抽泣边环抱住她,将脑袋埋在她的颈窝闷闷地道。
折笠祐羽晃了晃脑袋,实际上她的听力已经在慢慢恢复了,她揉了揉自己疼痒发热的耳朵,感觉得到鼓膜已经重组。
她一字一句尽量口齿清晰地向外守有里说道:“我没事的,再等一会儿就恢复正常了,不用担心我。”
“啊!这样吗?虽然不太清楚,不过你没事的话就太好了。”有里握起她的手,
“羽ちゃん应该还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吧,突然闯进这种地方可是很危险的...不过,也是多亏了羽ちゃん,我才能从那里出来。”
外守有里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指了指原先双子神像在的地方,尝试向折笠祐羽介绍道:“这里是由爸爸的回忆和执念创造出来的空间,现在的我也是通过记忆重塑的,并非是真正的我
...可能有点难懂?总之我是从这个世界诞生的,所以即使现实里的我死掉了,在这里的我也不会消失,因为爸爸和大家都没有把我忘掉。”
“但是,自从现实里的我病死之后,爸爸他就再也看不见我了,还把我强行关在了这里。
我在这里的每天都能听到妈妈和奶奶的哀叹,身体发痒疼痛,意识也朦朦胧胧的,到处都好黑。
我害怕自己会和妈妈她们一样变成怪物......还好羽ちゃん把我救了出来,也谢谢你救了妈妈和奶奶。”
“妈妈和奶奶?”折笠祐羽感觉自己抓住了外守一发疯真相的一角,紧追着问道,“她们发生什么了吗?”
有里难过地垂头,说起了自己回忆里的事情。
“...大概两年前,某天妈妈带着奶奶开车去寺庙参拜,在途中,发生了交通事故,起因似乎是刹车失灵,事故导致三人死亡......她们都在那天离世了。”
“爸爸总是对我说,他只有我了,他一定会保护好我,所以限制我出门,这一切都是因为爱我。
那一天也是,因为班里第一次组织郊游,我太高兴了,兴高采烈地向爸爸报告这件事,他却说...太危险了,不允许我去。
所以我和他大吵了一架,在学校谎称爸爸已经同意了,而后...就这样去参加了郊游。
结果在郊游时突发阑尾炎,直到死去的那一刻都没能再见到爸爸。”
外守有里捂着脸再次哭了起来,这一次她没有收敛自己的悲伤,抱臂蹲在原地尽情地宣泄着自己的情绪,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眶下滚落打在地上。
“明明,明明我想要和爸爸说句对不起的,可是最后也没有传达到。甚至,还害景光失去了爸爸妈妈,诸伏老师他没有任何错,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折笠祐羽神情寂寞地注视着她哭泣的身影,飞蛾般轻缓的呼吸生怕惊扰了谁,安静伫立的样子就像黑夜里的路灯。
她控制住自己不再去回想那些令她深陷其中的苦痛画面,只是毫无意义地放空思绪,等待着这里的茫然的洪水倾泻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