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奈大概是注意到他变得沉默了些,某天忽然问他,“你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摇了摇头,说没有,语气平稳得连自己都信了。
加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从来不是那种会刨根问底的人,信不信都只问一遍,你答了,她就当你是真的。
她转身走进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豆汤放在他面前,“趁热喝。”
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红豆煮得很烂,入口即化,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从喉咙蔓延到胃里,最后不知怎的就蔓延到了眼眶。
他把碗放下,说了声“谢谢姐姐”,声音比平时闷了一点。
加奈“嗯”了一声,伸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小孩子别熬夜。”
隔天加奈去看佐助之前先把他安顿好了,便当放在桌上,训练的内容写在纸条上让他自己练。
他什么都照做,便当吃得干干净净,训练做得一丝不苟,纸条上的内容背得滚瓜烂熟,可他还是会在她出门之后,一个人坐在回廊上,抱着膝盖发呆。
院子里的风穿过檐角吹过来,带着暮秋干燥的凉意。一片不知从哪棵树上落下的叶子在他脚边滚了两圈,停住了。他的目光跟着那片叶子移动,然后抬起眼,不经意地落在了墙角那棵橘树上。
是加奈前几年种的,说是从路边捡回来的苗,丢在墙角也没人管,谁知它自己活了。如今已经长得比两个他还要高,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几颗青涩的果子藏在叶子底下,还没有成熟。
他盯着那棵树,想起那时他问她为什么要种橘树,她说“想吃橘子的时候不用出去买”。
但其实她不爱吃橘子,她嫌剥橘子会把指甲染黄洗起来很麻烦,倒是父亲以前还在的时候,母亲会经常买——因为父亲喜欢。
父亲偶尔会在晚饭后坐在廊下剥橘子,把白丝一根一根撕干净,然后递给母亲。
两个人只是并肩安静坐着,是难得的不用操心族务、忘记分家命运的喘息间隙。
他忽然意识到,这棵树是在父亲去世后才出现在院子里的——那时候母亲已经不买橘子了,家里的果盘总是空的,没人再坐在廊下慢悠悠地剥橘子。
他看见这棵树,偶尔会恍惚。
暮色低垂的时候,廊下的光线昏黄一片,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里,他仿佛听见橘皮被撕开的细响。一抬眼,似乎有个两人坐在那里,一个低着头,慢慢剥着橘子,白丝一点点摘干净,一个安静地坐着,眼神温柔。他们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嘴角含笑地望着他。
等他眨一下眼,廊下又空了,只剩那棵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条。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在失去,也习惯了在失去之后抓住还能抓住的东西。加奈是他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他不知道自己松开手之后还能不能浮起来,所以他不敢松。
这种恐惧没有具体的形状——它只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才会浮上来,像夜里从门缝渗进来的风,无声无息,却让人本能地把被子裹得更紧。
比如加奈出任务超过预定归期的时候,他就会打开窗户望着等,把训练场上学到的柔拳套路在脑子里一遍遍拆解,水遁的结印顺序正着反着过,直到听见庭院里石板路上的声响由远及近,他才躺下把被子蒙过头假装一直在睡觉。
他从没问过她为什么回来晚了——她的动作已经回答了所有问题。次日换鞋时身体重心偏向哪一侧,脱外套时先褪哪只袖子,这些细节比暗部的任务报告更诚实,只是他小的时候还读不懂。
他也开始去细数那些曾经被他当作“理所当然”而忽略掉的东西。冰箱里永远有菜,玄关那盏夜灯从他记事起就没灭过,院子里那棵代替父母陪着他的橘树——她做很多事从不说理由,顺手开灯,顺手买菜,顺手在他生日的时候带一个蛋糕回来,顺手挡掉宗家对他的试探和算计并放话“等什么时候能赢过我了再来教他”。
可越是感受到这些,他越觉得自己那点事不值得她再分心。她已经在太多地方花了太多力气,他不想再成为她需要挤压休息时间赶回来的理由。
所以忍校毕业这件事,宁次没告诉她。
他作为第一名站到台上被要求发言,机械性地念出已经提前准备好的几句话,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在场所有人,却在最后一排看见了本不该出现这里的人——加奈站在边缘的一角,与一群/交头接耳的家长相比安静得格格不入。
他今天早上出门时她甚至还没回来。
后半程仪式老师说了什么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下台时他的掌心里全是汗,把卷轴上“毕业生代表”几个字都洇花了。
宁次忽略掉旁边人的窃窃私语,逆着散场的人流往那棵大树的方向走。
加奈已经从树荫下出来了,披风被风吹得贴紧身体,露出腰后那柄雉刀的形状——那是她出任务时才会带的配置。
宁次走到她面前,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的毕业典礼,他作为代表站在台上发言,他被同届同学的家长称赞为天才——所有这些,在她九岁就毕业、十二岁进暗部、现在已成为暗部史上最年轻副部长的履历面前,不过只是按部就班地走完了流程而已。
他不想浪费她的时间,所以没有告诉她,可她还是来了。
他垂下眼,没有看她,“姐姐。”
加奈看他一眼,伸出手,把他的护额往上推了推 ,“有点歪。”
“我还得去汇报,走了。”她转身往火影楼的方向走,手随意一挥,仿佛只是无意路过了这里进来看一眼热闹罢了。
走出几步,披风被风掀起一角,她伸手按住,手指触到肩甲上那道新划痕,像被什么绊了一下。脚步一停,她侧过脸来,“宁次。”
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小不点”,是“宁次”。她很少这样叫他,大部分时候她不需要叫,他就在她旁边,她叫他名字的时候,通常是有事要说。
宁次看到她抿着的嘴唇有一个细微的上扬,幅度小到如果他不认识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认识她,他注视了她十几年,他知道她所有的表情都藏在这种几乎不存在的弧度里——
“晚上出去吃,当做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