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在海底行宫这边,锁龙塔的冰冷束缚,显然不能困住李云祥那颗焦灼的心。爱人的承诺是一回事,但眼睁睁地看着爱人独自返回深海龙潭,独自面对未知的责难……又是另一回事。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真的像敖丙叮嘱的那样,什么也不做,只是被动地等他回去——这完全不是他李云祥的性格。
因此,他毫不吝惜地燃起浑身烈火,以最快的速度破开锁龙塔的冰链之后,便回到海边,骑上“红莲”一路疾驰。“火尖枪”在手中嗡鸣,他就这样像一颗被投掷的炸弹一样,火急火燎地闯进了德家,闯入了那片位于深海之下的,属于德家核心的领域——
海景书房的门户轰然洞开,内里的景象便直接撞入李云祥的眼帘:压抑到极致的深蓝背景、幽幽摇曳的光斑、昂贵却毫无生气的陈设……巨大书桌后,那个即使只是静静坐着,也散发着如山如渊般沉重威压的男人——东海龙王敖广,以及……背对着他,僵直的身影显得异常脆弱和无助的敖丙。
李云祥的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在敖丙的侧脸上。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矜傲或狡黠的俊美而生动的面孔,此刻却血色尽褪,苍白得像失去光泽的贝壳,连唇色都淡了下去;他的眼神是空洞的,没有焦距地望着前方某处,连自己破门而入的动静,似乎都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仿佛灵魂都被狠狠抽离,只留下一具徒有其表的躯壳……李云祥甚至还能清晰地看见,敖丙垂在身侧的手指,在不易察觉地细微颤抖——
怒火“腾”地一下,立刻从李云祥的心底直冲顶门!……又是这样!这老龙王,肯定又在用他那些见不得人的阴谋洗脑自己的儿子了!什么王室责任,什么龙族大业,在他看来,不过都是将至亲之人变成提线木偶的冰冷枷锁!即便敖丙确实拥有东海三太子的背景和身份,但他同时也是他自己!他不愿做的事情,怎么能强行逼迫他做呢?!……敖丙难看到极点的脸色让李云祥心疼得要命,哪里还顾得上思考其他,气得压低了一双粗眉,“火尖枪”上的烈焰也随着他火暴的气性而“呼”地暴涨,炽热的红光照亮了周围一片幽暗的海水,蒸腾起丝丝白气——李云祥几乎就要一步跨上前,将敖丙护在身后,用枪尖直指那个深不可测的龙王。
但就在这时,敖丙似乎被火焰的光芒和热度惊动,终于极缓慢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惊愕,有惶悚,有一丝隐约的责怪,似乎在说“你不该来”……同时,又混杂着几分让李云祥一时读不懂的其他情绪。总之,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眼,却像一盆刺骨的冰水,一下子浇熄了李云祥冲顶的怒焰。他立刻想起了敖丙之所以将他困在锁龙塔里拖延时间,正是为了尽可能阻止他和自己的父亲打起来……
既然如此,那么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让敖丙感到为难,但有些话……他也不吐不快。既然事情都已经走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他与敖广必然是要在敖丙的事情上争斗一番,索性敞开胸怀,畅快直言!——于是,李云祥深吸了一口气,手腕一振,只听“锵”的一声,“火尖枪”被他重重顿在地面,枪身上的火焰也如同被驯服的猛兽,倏然收敛回枪体之内,只留下枪尖处一点不肯彻底熄灭的灼灼光芒。他又将枪杆拆成两段,插回背后的枪托中,又摊了摊空空如也的双手,表明了自己此刻“非为战斗而来”的姿态。
“老龙王!”李云祥的声音在这深海书房里洪亮地响起,气势张扬,字字清晰,“少在那里摆你东海霸主的谱,也别再拿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折腾你儿子!敖丙是我见过最好的龙!我宠他爱他还来不及,就算你是他父亲,我也绝不允许你随意打压他……另外,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三千年前的旧账,哪吒和东海龙族的血海深仇!……那我今天也在这里把话说清楚——我不是哪吒!我只是一个叫做‘李云祥’的凡人!我有我自己的是非,也有我自己的意志!……前世的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我不会再打着哪吒的名义对那些恩恩怨怨纠缠不休,只要你东海龙王不再兴风作浪,不再鱼肉百姓,我这把‘火尖枪’就绝不会刺向你们东海龙族!包括东海里任何一只安分守己的妖!——顺带一说,我进来的时候没有杀你的部下,只是逼退他们罢了。老龙王,我李云祥言出必行、说到做到!我愿以性命担保,若我再放纵自己,屠杀东海龙族泄愤——我不得好死!”
他这般发出毒誓,带着一诺千金的豪气与担当,话语掷地有声,目光如火如电,直射向书桌后的敖广。
然而,他却没有注意到,低着头的敖丙,在听到他这番“我不得好死”的铿锵誓言时,身体却蓦地晃了一下,本就苍白的脸上,最后一丝生气似乎也随之流走,只剩下一片灰败。而书桌后的敖广,脸上那抹带着讽刺意味的笑容至始至终都没有丝毫改变,尤其是在李云祥说出“我只是李云祥”时,眼底的嘲谑浓得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勾着嘴角,目光在李云祥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向失魂落魄的儿子,终于嗤笑一声,发出好似遗憾的叹息。
“天真啊……实在是太天真了。”他摇摇头,一直低沉镇定的语调突然变得有些奇异,“‘李云祥’是吧?……如果你真的是‘凡人’李云祥,就冲你刚才收起那根铁枪的决心,我或许还会觉得,你的慷慨陈词有几分值得信赖的可贵。可惜、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