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岩深看见岩石曦那张迷茫到不安的脸，身旁的弟子皆是悲悯，节哀诸如此类的话术接连响起，你便知道她定是介怀。

石曦从宗门一路走来，“莫要说笑”几字似说了千遍万遍。

她去了一趟凡尘，便学了凡人执拗的性子，像凡间个不肯认输的公鸡，每说一遍就要与别人斗一遍。

她说足了千遍，也斗足个千遍。

直至岩深站到她眼皮底下，她才停了脚，如惊醒般抬起头。

“……爹？”

岩深与岩石曦对上视线，听见那一声稚子般的轻呼，心中一阵恍惚，突然也有种等久了的感觉。

仿佛站在眼前的，不是什么亭亭玉立的少女，而是那个追在岩深身后要贪吃糖葫芦的小女娃。

石曦如何了？他想起李玉又问。

而石曦本人就站在这里告诉他，石曦如何了。

岩石曦皱了皱眉头，也跟旁人般，严肃地看着岩深，更严肃地对岩深说：“莫要说笑。”

岩深眉眼一颤，微垂眼睑，掩住眸中思绪。

是了，凡间一遭，她大致也明了何谓生老病死。

早在岩石曦踏入无尘山脚下一刻，岩深停在此处，候着她归来，望着她一步一个脚印爬上无尘，听着她逢人便说‘莫要说笑’。

等石曦这一趟，既慢得像三十载的凡尘数着每一天过日子，又快得像三十载的无尘一眨眼的功夫她就到了跟前。

再次抬眸，岩深平静地与岩石曦对视。

“凡人太苦，凡事不能如愿。你且好好修炼，不可荒废修行。”

岩石曦一怔，表情从不敢置信到怒不可遏，再从怒不可遏到声嘶力竭，她咄咄逼人地开口：“你不挂念母亲吗？”

“我见山下人，失了亲人会哭，可爹，你流过泪吗？”

岩深的脑海有一瞬闪过李玉的脸，思绪百转千回，终究他仍是开了口，“修仙之路，漫长遥远，世间生老病死，终有命数。”

“你娘含笑九泉。”

岩石曦当场泣不成声，夺门而出。

岩深凝视着岩石曦近乎慌不择路的背影，心中不知为何她每踏出一步，他便更焦躁一些。

兴许三十载的月日也不过如此，等石曦回头的每一分每一秒，岩深都在体会希望落空。

“石曦如何了？”岩深开始问。

问下山历练的弟子，问云游四海的宗主，问上山砍柴的樵夫，无一不在问石曦如何了。

问多了，问烦了，生倦了，岩深便听见一句搪塞，“三宗主若是万般挂念，不妨亲自去寻。”

但岩深知道他不该去寻。

所以他画了一幅画，一幅简陋得只有一座瓦房的画。可惜，即便是这么简单的墨画，他的画技仍不如二宗主般精湛。

瓦房没有庭院，没有槐树，更没有四季变化。

他记得那瓦房有一扇刻着桃花枝的窗，所以那窗最为清晰。别的家具、砖瓦、房梁都像被水化开的黑墨，糊开了不甚明朗的边缘。

岩深站在李玉窗前，窗下已无病榻，屋内只开了半扇木窗，也只有半扇亮光。他添了张太师椅，让它落在窗下。

偶尔，他会走进画里，来这里坐坐。就像李玉一样，偶尔，她会来窗下坐坐。

但更多的时候，岩深会站在画外，久久凝视着那张多余的太师椅。

假若时日如此，岩深亦无太多执念，或许听到一句石曦寿终，便是释然。

然而，倘若修仙舍弃之物如此轻便，那世间万千人皆能成仙。

四十年后，岩石曦回到无尘教，岩深站在宗门前相迎。

青葱少女染上白发，徒有一幅沧桑面容。父女相见，反而说不清谁是父，谁又是女了。

“我替你寻了处洞府，就在附近，灵气充裕，可增进修为，突破筑基期。”

她不像凡间个不肯认输的公鸡了，听了岩深的话，听出了个好言相劝。岩石曦如对待孩童般，慈眉善目地笑笑。

岩深一愣，“……石曦。”

岩石曦也随之一愣，似乎终于察觉不妥，又笑了笑盖过去。

岩深与石曦擦肩而过，听到两声脚步声，又停了下来。一声轻叹从身后传来，“我活百岁就够了。”

岩深倏然睁大了眼睛，一转身，才追出一步，慌张的目光径直撞进岩石曦黝黑的眼珠中。

她等着他说话。

岩深一窒，一句话呼之欲出。

他低声央求道：“石曦，随我一同修仙吧？”

岩石曦静静地看着他，眸光深邃，她又是低眉顺眼一笑，轻声道。

“我试试罢。”

世间生老病死，终有命数，岩深再次注视着岩石曦离去的背影，心下只剩茫然。

兴许四十载的月日不过如此，等石曦回头的每一分每一秒，岩深都在体会生死别离。

当是应了李玉那句，“若我说解脱，宗主是否生怨？”

突然，宗门破裂，瓦房昏暗。岩深落在黑暗中，缄默不语。又突然，瓦房破裂，宗门明媚，岩深所处的景象不断在瓦房与宗门之间切换，而他就站在原地，眼冒红光，目眦欲裂，浑身上下皆笼罩在不详的魔气当中。

一滴清泪落下，“怨啊。”

魔气尖啸，“我当然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