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旭不忍把手从根茎中强行挣脱,根茎上生长的嫩芽看上去是那么的……脆弱,只是一个个小“苞”,连叶子都还没有长出来。他担心弄掉这些嫩芽会伤害小真。小真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愿意为他把心掏出来。张旭说:“我们得离开这,我会拉着你的手,我绝不会放手的,小真,你能先放开我的这只手,让我拉着你离开吗?”张旭现在只有这么一个想法,别的什么都不去想。卫先真点了点头,胸前的根茎缩回了弹孔里,在伤口里盘旋,吐出子弹头,堵住了紫色的液体继续流失。张旭紧紧抓住小真的手,觉得小真正在双脚离地,那些破体而出的根茎每吸收一些尸体的养分就飞速生长,变得越来越粗壮,往地下扎根。
张旭拉住小真问:“你还能走吗?”卫先真知道张旭绝不会一个人离开,虽然他的一部分很想在这里生长,越长越大,但是张旭在这里不安全,所以他把自己的一部分留下。根茎生长得太快太多,已经无法全部缩回体内,卫先真动手扯断它们。张旭在发抖,声音发颤的问他:“你疼吗,小真,你是不是很疼?”卫先真摇摇头,但其实他作为人类的那部分非常、非常疼,他的身体撕裂了,整个腹腔敞开着,根茎喷出来时人类的身体脆弱得就像挤爆的浆果。他感到自己曾经肠子流出来的惨状,脏器移位,过度变形的骨骼刺穿皮肤,记忆的碎片和现实混淆带来了双重痛苦。看到张旭含着眼泪,心碎的眼神,卫先真说:“不疼。”他把断开的根茎塞回自己体内,命令它们回来,已经扎根和包裹住四具尸体的部分就留下了,它们可能会长得到处都是。卫先真预感到暴雨又要来了,就像是来帮助它们生长,养分、雨水和肥沃的土地,它们很快就会长大到惊人的程度。这只是他的一个分枝。
卫先真在头脑中迅速形成计划,说:“我们可以骑摩托艇离开,不会留下脚印,到河对面去,不能再回接待中心了。我,我是……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但探险队会把我当成怪物。”
张旭和他一起去扶起一辆摩托艇。根茎像一团蛇般在卫先真的肚子里活动着,时不时鼓出来,他用斗篷挡住自己。张旭表现出坚韧的样子,扶着卫先真骑上摩托艇。卫先真让他坐到自己前面,从后面搂住他驾驶摩托艇。张旭清晰的感受到贴着自己后背的一部分已经不是人体了,小真腹部的根茎伸出来缠住他的腰,在飞过河面时像是给他系上安全带。张旭在想,小真肚子上的“大洞”怎么办?怎么才能治好小真?
暴雨突降,过河时他们就被浇湿了。卫先真停在上游的河堤边,根茎离开张旭之后,卫先真发出了一声微小的轻哼,还没有身体中根茎活动的窸窸窣窣声大,但是张旭的全部身心都为这声轻哼揪紧了。他及时扶住了卫先真倒下的身体。“不准闭上眼睛!小真,看着我!”他让小真坐下,觉得自己的声音刺破了夜空。暴雨像是在往他们头上浇水,张旭希望自己能够保持冷静,但他知道自己的神经已经是一拨就断的弦了。只要小真在他眼前闭上眼睛,他就会疯了似的尖叫。
卫先真捂着肚子,缩了起来,睁开眼睛看着他,小声说:“你又凶我了。”
“你不想被我凶就一直看着我。”张旭捧着他的脸,看到他听话的点了点头。张旭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小真穿上,又把斗篷的兜帽给小真戴上。天上的月亮和星星不见了,黑夜完全笼罩了一切。
卫先真说:“我们得把摩托艇推到河里去,暴雨会冲掉痕迹。沿着河流一直往下走,就能到小镇。”他要站起来,但张旭让他不要动,自己去把摩托艇推进河流。河水在暴雨的泼洒下是一条奔腾的黑色死亡之河,掉下去的任何东西都会被立刻吞没。摩托艇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要继续下暴雨,他们现在的位置也会被上涨的河水淹没。
张旭让卫先真用右臂搂住自己肩膀。张旭说:“我们需要找一个住处,小镇上安全吗?庆典还有两天,然后才有飞船回家。”
卫先真说:“我记得‘好用二手店’怎么走,我们先去那吧。”
张旭点点头,支撑着卫先真走向前方的黑暗,暴雨冲掉了他们的脚印。
……
他们到达“好用二手店”时天仍然全黑,暴雨让小巷里发起了水灾,原本的小道和臭水沟融为一体了。张旭敲了敲门,没人回应。他继续敲,说:“开门,郝然,是我们,张旭和卫先真。你知道我们是谁,我们进行过好几次交易……”
“不要敲了。”门里传来郝然的声音,“我一点不相信你们这么晚来敲门是为了照顾我的生意。”不过,他还是打开了门。
郝然提着油灯照了照他们,让他们赶紧进来。“你们是被水鬼拖下河了吗?后面有鬼在追你们?”
“没有。”张旭说,扭头去看小真,时刻留心小真的情况。卫先真浑身在滴水,但好在滴答到地上的不是紫色的液体。他看上去非常苍白,眼睛张得大大的——因为他很听张旭的话,不让自己闭上眼睛。
“他怎么了?”郝然打量着卫先真。
“你有房间吗?我们需要一个住的地方。”张旭说,“我给你1个银圆,2个,只要让我们住几天,多少钱都可以。”
“我自己都睡在后面用木板隔的小房间,只能放一张单人床。”郝然说,“不过我可以帮你们找住的地方,收500个铜子当中介费。”他让张旭扶着卫先真找地方坐下,开始在办公桌上翻找。郝然看出来卫先真很不对劲儿——看上去都快死了。张旭只穿了一件T恤,都湿透了,不停的摸卫先真的头发,摸他的脸,去看他。张旭在发抖,但他自己可能没意识到,他只顾看着卫先真。在郝然看来,张旭就像用力过猛了一样浑身颤抖,这股力量一用光他就要倒下去了。
郝然停止乱翻,一拍脑门,说:“我后面那条巷子的姜太太之前贴过小广告,有一室出租,如果你愿意出2个银圆的话,够租一个月了。”
张旭说:“带我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