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走出多远,天色迅速变暗了,光线从白天变成了一种朦胧的粉紫色,像那种堕落场所惯用的光线色彩,似乎冥冥之中有种力量想把人留在这个鬼地方。回头看,张旭仍能看见那个充满紫色液体的坑洼。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和醒来的紫坑估计相距几百米,这里到处是残土、废墟和堆积如山的垃圾,碎石间散落着机器残骸和零件碎片,一些锋利的碎片像捕兽陷阱般分布在地上,他们的每一步都很难走,必须时刻留神。卫先真沿途拣了一些认为有用的垃圾,一大张蓝色塑料,之前应该是雨棚的材料,两个易拉罐。
光线再暗下去他们就不能继续走了,站在一处残土形成的小丘上,张旭的视野尽头仍是大片的垃圾堆,延伸到了天际线的发光云团中。他没有看到太阳,可能是天空污染太严重了。天边的云团像一群不断聚集的水母,有频率的闪电,辐射出的电流时不时击中空中漂浮的机器残骸,残骸变亮,移动,似乎准备重新组合到一起。
云团下方的垃圾堆冒出了黑烟,盘旋腾空。张旭担心是闪电造成了火灾。卫先真同样看到了,没有风,但黑烟正在铺天盖地的覆盖整片区域。卫先真立刻寻找容身之所,他看见土丘的斜坡上有个机器的金属壳,半截埋在土里,露出的部分可以容纳两个人。“去那里!”他对张旭喊。在他往那里跑的时候,张旭已经听到席卷而来的黑烟发出的阵阵嗡嗡声了。
张旭从没见过这么多蚊子。他边跑边打自己,感觉自己浑身都是蚊子,要是他再跑慢一点,没准会被比灰尘还不计其数的蚊群叮死。他钻进金属壳,和卫先真一起用塑料布挡住开口,一通手忙脚乱之后,张旭开始挠自己的脸和脖子,他的手指都被蚊子叮肿了。
他们没有光源,也没有找到生火的材料,何况亮光会吸引蚊虫。天黑之后,什么都看不见了。机器壳子里的空间很有限,他们两个紧挨着。虽然眼前的全然黑暗闭上眼睛和睁开没有区别,张旭依然瞪大双眼。他的耳边还是有蚊子的嗡嗡声,但外面的蚊群已经散了。
“你被咬了吗?”张旭小声问卫先真。他只是想和卫先真说说话。在如此黑暗、狭小的空间之中,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张旭无法想象如果这里只有他一个人,自己如何能撑得下去。他依靠着卫先真的身体,感受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希望得到慰藉。
“没有。”
卫先真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因为看不见,张旭更想感受到对方的存在了。
“不可能没被蚊子咬,一会儿痒起来你就知道自己被叮得全是包了。”张旭说,手指又痒又痛。他忍着不去抓被蚊子叮出来的包,感觉十根手指和手背都在发胀,“我好像被一百多只蚊子咬了,还好你找到了长衣长裤让我们穿上,不然我浑身都是包。被叮这么多包我会不会生病?”
卫先真说:“蚊子没叮我。”
张旭不相信,但他没有继续讨论,跟进来的几只蚊子又开始在他耳边嗡嗡叫了。“死蚊子!要不是看不见,一定要把它们一个个拍死。”
卫先真观察着张旭,发现对方没有说谎,在黑暗环境中对方就失去了视力,而他依然能看清楚。他没有告诉张旭,继续观察两人有什么不同。看到张旭像用手扇风一样在脑袋边挥个不停,还是有一只蚊子落到他的耳朵上准备吸血,卫先真用手指捏死了那只蚊子。他的碰触让张旭停顿了一下,不过张旭以为他只是不小心,这么小的空间里,任何动作都可能会碰到彼此。在经历了这样离奇、恐怖的事情后,张旭极度渴望安慰。他真想抱住对方哭出来。
张旭觉得男子汉哭是一件丢人的事情,何况他和卫先真刚认识,对方还比自己年纪小。
“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张旭说,“这个地方,这里就不是我知道的世界。我觉得我们已经不在地球上了。”
“跟我说说你知道的那个世界。”卫先真说,“我们,我和你,是从什么样的地方来的?”
“你不记得自己的家,父母是谁,生活过的地方了吗?你什么都不记得?”张旭完全不敢相信。
卫先真转头看着张旭。他能看清楚张旭脸上的表情,包括瞳孔在黑暗中变化这样微小的细节,还能数清楚张旭脸上被蚊子叮出来几个包。卫先真说:“我连地球上是什么样都不记得了,但我知道这个词,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知道,这就像,是被覆盖掉的原版信息。”他看到张旭惊讶的转过头,因为看不见而下意识追寻自己的声音。他能看见,可以在张旭的脸撞到自己时躲开,可是他没有,任由对方正如预料般和自己的脸撞到了一起。
张旭往后缩,又“砰”一声撞到了金属外壳上。他给卫先真道歉:“撞疼你了吧?对不起,对不起,这里真是太黑了,我看不见。我撞到你哪了?鼻子?嘴?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想知道你的事。”卫先真说。
黑暗中,张旭不敢去想卫先真的遭遇。那道解剖般的恐怖伤疤。他想要安慰卫先真,说:“我觉得完全不记得自己是谁了真可怕。我是一个,我就是,一个挺普通的人。”张旭想不出来该说些什么。他总不能自我介绍说:你好,我叫张旭,身高176cm,家里三套房,还有两层门市用于收租。父母都是L市本地人,母亲是雪糕厂的研发员,父亲是基地后勤的小领导。我本人目前在L市的一所大学就读机械工程专业,方向是设备管理与维护,已经大三了,毕业可以跟父亲进基地工作,也可以去舅舅开办的小型加工厂。
他和卫先真说了他能想到的所有事,他的家,家里没有宠物,他妈妈不喜欢猫狗,但是爸爸养了一缸鱼;小区里的绿化带经常有老头老太太把草坪铲了种菜;出了小区的3号门不远就是生鲜超市,有一家老口味烧烤特别好吃,他总去,等他们找到回家的路,他就带卫先真去吃。
他没有那么害怕了,可是他更想哭了。张旭想要马上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