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珵面色不改,带着些漫不经心:“萧大人言重了,同袍勠力,破敌乃分内之事。”
萧昭点头称是,道:“听卫统领说,明日二公子就要返回云州。只能待下次再和几位把酒言欢了。”话落他依旧保持站立的姿势,忽地抬头看向花九天,面露踌躇之色。
花九天原就站在卫羡君身后,如今两人对立而站,萧昭又把目光聚焦在她身上,一时让她有些局促。
云珵扫了一眼,摆弄袍角的手停下。卫羡君眸色微冷,站起身负手而立,明知故问道:“萧大人还有别的事?”
萧昭知他二人机敏,不说也已猜到他用意,只有花九天心里还在打鼓。面上堆笑索性把话挑明:“此次战役,都护府军士损失惨重。如今栖水、贺兰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
花九天缓过神来,听出话里意思,猛然想起午时她拒绝留在贺兰,他随口说了句:“我帮你一把。”
果然下一刻她的名字从萧昭口中说出:“九天虽是女子,骑射却是军中翘楚。这几日我们一起出生入死,并肩退敌。我打心底里欣赏她,钦佩她,想要将她招至麾下,人尽其用。”
萧昭移开目光,看向卫羡君言辞恳切:“当然了,现下她是云州先锋,只是还未正式入军籍。卫统领若肯割爱,我马上请一道特授校尉职事奏疏,上达天庭。”
若是平日,她会立刻推辞。可今日情形,不论贺兰之困,还是陈聪之诘,都是主将帮了萧昭。他委身表达感激,却仍要提出这不情之请,一心为她。这份情谊,她只能先接受。
卫羡君脸色一沉,看向萧昭:“萧都尉,君子不夺人所爱。自古道千军易得,良将——”难求二字还未出口,萧昭便从容不迫地截过话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卫统领,君子亦有成人之美。萧某此请,于公,赏其才,重其品。于私,视其若瑾瑜,愿引为同怀。”
他这番话,既抬高了花九天,表明自己对她的倚重。又将她与贺兰重建、边防大局联系起来。显得冠冕堂皇,倒让人不好辩驳。
卫羡君眉头紧锁,对萧昭这番“大道理”颇为不快。但对方占住了“为公”的理,他也不好直接发作。
云珵微微抬眸,目光在萧昭坦然的脸上一掠而过,最终落到花九天身上,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开口问道:“九天,你意下如何?”
所有视线瞬间聚焦在花九天身上。
花九天心念电转。她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先对萧昭郑重行了一礼:“多谢萧大人抬爱,九天愧不敢当。”接着,她转向云珵,声音清晰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贺兰之困,属下擅作主张,贸然激进,主将与统领不怪罪已是大恩,岂敢他图?且……我初入军中,资历尚浅,仍需历练。恐有负萧大人所托,难当重任。还请萧大人另觅贤能,九天……愿效力于云州麾下。”
她这番话,恰到好处,给各方都留了台阶,尤其是没让萧昭的面子太过落地。
萧昭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和欣赏,似乎没料到她能如此圆融应对。他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坚持:“九天过谦了。你的能力,我与卫统领有目共睹。既你心念云州,萧某也不便强求。不过……”他话锋一转,“贺兰都护府求贤若渴,萧某这份惜才之心不变。他日若你改变心意,或云州另有安排,贺兰军门,随时为你敞开。”
卫羡君见他作罢,面色稍霁。冷哼一声,算是默认这个结果。云珵淡淡开口,一锤定音:“萧大人多虑了,云州惜才之心不逊贺兰。此事既了,便都散了吧。”
待众人退去,脚步声渐远。卫羡君猛地撩袍落座,震得案上茶盏叮咚作响。
“好个萧昭!”他几乎是咬着牙根低斥,胸中意气难平,“比陈聪还可恶,我们这么帮他,挖墙脚挖到我帐下来了!”
云珵思虑片刻,声线沉静如春风拂潭:“此役,她功不可没。即便没有萧昭这番‘美意’,朝中论功封赏也不会太迟。擢升的事——”他眸光微凝,似有深意流转,“既要顺势而为,也要持重有度。拖不得,也急不得。”
卫羡君明白他话中意思,心下有了计较,顿觉轻松不少。
暮色渐合,贺兰街桥之上灯火次第亮起,宛若星河倾落人间。不过一两日光景,残垣断壁间,棚摊陆续支起,人语喧嚣盖过了对战争的余悸。
花九天和萧昭本并肩同行,她忽地蹦前几步,转过身来面对萧昭,边后退走边把玩手中长剑道:“方才,谢了。”
“小事一桩。”
两个人难得如此轻松惬意,萧昭忽然道:“你可想好了,一旦入了云州军籍,往后便是二公子手底下的人。”
花九天转过身,有些不以为意:“那又如何?”
“云州军纪严明,怕你吃苦头。”萧昭侧首看她,眸色沉肃:“云州不愁烽火军功,可我忧的不是这个——”
他话音微顿,风声传过,一时寂然。
“我只怕有日,你人难做。”
花九天低头思量一瞬,抬眸倏然展颜一笑:“浮生若寄,唯有行歌不辍,心驰青云。”
夜阑更深,月色如水。她眼波流转间似有星河倾斜,唇角弯起的弧度让弦月失色,恍若万千玉荷于永夜骤然绽放,清辉流转,风华灼灼,令人心魄荡漾,不敢直视。
萧昭猛地回神,忙低咳几声掩饰:“…什么?”
花九天瞥他一眼,指节叩了叩手中剑鞘重复一遍:“寻个铁匠铺,看能不能修好?”
萧昭微微蹙眉,屈指弹了下剑鞘,发出一声闷响:“中看不中用。真正的利器见血开刃,你这把……”他摇头嗤笑,随即正色道:“大月氏所出的精钢玄铁,最衬你这般柔韧剑路,待我寻得良材,为你重铸一柄如何?”
“别破费了。”花九天挥手推辞。心下不免遗憾,这剑随她多年,心之所至,剑光即达。如今刃面中央开了豁口,像一处心结,再不是从前的剑了。
离主街几步外,花九天猛地攥住萧昭手腕,将他拉向道旁虬结的古树之后。
萧昭猝不及防,后背撞上粗糙树皮,闷哼一声。还未及开口,便见花九天视线看向主街对面。
萧昭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那人立在一众贺兰女子间隙,恰似玉山将崩,珠辉天成。整张脸无一处不精致,也无一处不疏离,正是云珵。
他不动时已是风景,稍一蹙眉,周遭所有喧闹便骤然矮了三分,沦为模糊的布景。
卫羡君被人群挤到一旁,急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再低头看花九天,她呼吸屏住,眼神亮的过分,连身体都不自觉微微前倾,一副看好戏的神色。
萧昭忽然觉得有趣。侧头出去扬声喊了一句:“二公……”,子字还未出口,嘴唇已被花九天用手死死捂住。她看了眼对面并未察觉,示意他噤声,这才松开。
萧昭俯身,声音压的极低:“你怕他。”肯定地语气。
花九天也不避讳,诚实地点了点头。拽着他折返回去,以免碰上。
翌日一大早,贺兰城门口便叫日头罩了个严实。黄土路面被晒的发烫,热气混着尘土味蒸上来,呛的人喉头发干。
萧昭站在车马扬起的灰尘里,递给花九天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包袱。分量实在,坠得她胳膊往下一沉。
“里面是你的酬劳,两千金叶子。紫檀木匣里是一些东珠和翡翠。”萧昭顿了顿,笑对她道:“回了灵城,喜欢什么,别抠搜,拿这些去换。”
花九天怀里被塞的满满当当,几乎抱不住,脸上又是感动又有些无措:“够了够了……萧昭,太破费了……”
萧昭眼神扫过她微红的眼眶,语气忽地软了几分:“去置办你的院子,还你欠下的债,见你想见的人。”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又咽回去,只道:“贺兰,永远在这儿。”
他这番絮叨,一字不落,全教勒马停在不远处的云珵和卫羡君听了去。
云珵端坐马上,一身银色锦袍更显清寂,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看着。一旁的卫羡君神色有些讶异,面上明显有些不快。
花九天重重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哽:“谢了。”
翻身上马,三人缓缓启程。
萧昭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才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