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至,西窗的霞光微暗。
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浮起一层潮气,带着白日未散的余热。
花九天百无聊赖地躺在藤椅上摩挲着手中卷韧的长剑,忽有落花沾襟,她也不拂。伴随吱呀地轻晃声,蝉鸣愈噪。
来贺兰不过几日,习惯了干戈不息,生死一瞬,忽这般清闲下来,竟让她有些恍惚,直到绿衣进来也未察觉。
“卫铎大人在外面,唤姑娘去官厅有事。”听她低声说完,花九天才回过神来,不敢耽误,收剑回鞘,放回屋子里赶忙跑出去。
卫铎几日未见她,一路有聊不完的话。花九天这才知晓,卫羡君收回栖水城,玄甲军在高阙阻断北戎退路,歼敌上千人。
转过花园角,前面就是东厅,两人这才噤了声。到了台阶前,卫铎指了指里面,压低声音:“统领、主将还有萧都尉都在。”
花九天点了点头,跟在卫铎身后踏入厅内。
云珵今日身着银色交领右衽锦袍,衣襟与袖口的暗纹绣有淡金色梅花纹样。端坐主位上,见他们进来,狭长的凤眸微微上挑,眸光流转间,似有万千风华倾泻而出。身侧半步立着云墨,一身黑衣甲胄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腰间的错金刀如他主人般冷冽无情。
左首的萧昭刚刚收笔,写满小楷的奏疏在案上铺开,字字如列阵的兵卒,工整清晰,身后是他的两名贴身侍卫。
右侧的卫羡君正用手指拨弄鎏金香炉,缕缕青烟略过,有些看不清神色。
萧昭挥了挥手,示意花九天坐他身侧。花九天看了眼云珵和卫羡君,抬头瞥见萧昭旁边案几上铺着一道空白奏疏,这才坐了过去。
云珵看向她,淡淡道:“你依着萧都尉的奏疏,也呈奏一封。”
萧昭双手抬起宣本,轻吹了吹,刻意挪到花九天近侧,方便她参照。
面前这本五折云纹宣本,上面有伏虎暗纹。她看向对面,果然卫羡君案前放着一本外封一模一样的奏疏。
那她这封,是作为补充。如此一来,贺兰一事来龙去脉京中便明了。
花九天从笔架上拿起一支狼毫,探入端砚,刚要落笔却顿住。
这奏疏,主子应该能看到。她倒不怕被发现自己竟识文断墨,她怕被发现她的字迹,与他有八九分相似。偏这个东西,一时又改不过来。她若刻意减去一两分,倒有欲盖弥彰之嫌。
犹豫间,萧昭侧过头,以为她不知如何落笔。推了推肘,指给她看:“右起先书“奏”字,抬格两行下写“臣都护府萧昭”,你就写云州……”,见花九天摇了摇头,便没再说下去。
只见她提腕执笔,狼毫在宣纸上疾驰,不一会儿功夫,洋洋洒洒已将来龙去脉承禀纸上。看得萧昭目瞪口呆,不自觉好奇问:“你精于此道?这字,也太潦草了吧?”
花九天侧头回他:“以前见过一些。”
萧昭一瞬恍然,他竟忘了她是从苏府出来的。她的字,自然也是师从其人,有几分鸾翔凤翥之姿。
“苏大人教你的?”萧昭问了出来。他声音不算低,云珵朝这边看了眼,倒是卫羡君,视线看过来再未收回,一副一探究竟的神情。
花九天避开这个问题,转而侧身悄悄问他:“有没有萧泽的下落?”
萧昭摇了摇头,眸光一黯。花九天心下担忧,若是人活着,不可能几日都没消息。
花九天合上奏疏,起身过去递给卫羡君,卫羡君看过,点了点头。
她正欲起身,卫羡君忽地低声问她:“你气消了?”花九天一默,低头静静立在卫羡君身后。
厅内一时静默,花九天缓缓环视四周,不知该不该退下。俯身轻声问:“统领,没我的事了吧?”
卫羡君思量一瞬,回她:“不急,你就在这待着吧。”话音刚落,门外萧昭的护卫进来禀告,冀州派来的录事参军陈聪到了。
冀州这个时候派人来?花九天再打量云珵和萧昭神色,心下明了他们怕是早收到消息,在这儿等着呢。
来人一身靛蓝色官袍,疾步跨入门槛,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见主位上是云珵,右膝跪地三寸前突然收势,改作拱手礼。他的嗓音像钝刀刮竹:“下官陈聪,见过云二公子、萧都尉。”
云珵不说话,萧昭也缄默其口。卫羡君没忍住,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冷嘲道:“我还当陈家军都是死人呢!”
陈聪抬手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沾染了某些不干净的东西。站起身来,视线钉在云珵身上不闪不避:“上将军今日差我前来,有三问于诸位。其一,栖水城、贺兰城接连失守,如此急情,萧都尉何以舍近求远,对我冀州城隐瞒不报?其二,北戎敌军远道而来,入我大魏如入无人之境,层层关卡形同虚设,云州是否有失察放纵之嫌?其三,卫统领未经允许在我冀州地界随意调动府军,视大魏法度如无物,哪日怕不是敢犯上作乱?”
问话结束,方慢悠悠地转身看向卫羡君和萧昭:“下官愚钝,还请诸位赐教!”
花九天微微蹙眉,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颠倒黑白之人。还能在云珵面前如此振振有词,真是无知无畏,这心理素质,她打心眼里佩服。
云珵身子往后一靠,指尖轻敲扶手,唇角噙着三分讥诮:“是挺愚钝的。”他抬眼,目光如炬,慢条斯理道:“别说派斥候通知陈熹年,告示贴的满城风雨,就派了你们三个来?”
陈聪梗着脖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云珵轻笑一声,嗓音低缓,却字字如冰:“我云州行事,何时轮到冀州来指手画脚。”他顿了顿,忽而展颜一笑,眼底却冷得摄人:“古语云‘器藏于身,待时而动’,可惜啊……”他微微倾身,语气轻慢:“冀州藏的怕是头,待的,是北戎的庆功宴吧?”
陈聪面色微涨,须臾后眸光冷厉:“二公子这是何意?”
卫羡君见云珵不搭理,慢悠悠接话:“陈大人,给人泼脏水,总得讲究证据不是?”他唇角微挑:“我底下的人在四方城东的城隍庙里挖出两具斥候尸体。不过蹊跷的是,他们伤口皆在咽喉,深浅如一,血管爆裂,泛着诡异的青紫色。”
求援的斥候死在冀州,还能勉强搪塞过去。当陈聪听到青紫色,脸色哗然一变。花九天忙看向萧昭,见他神色如常,并无讶异。
卫羡君忍不住雪上加霜:“素闻上将军手下有支暗卫青锋,人如其名,剑出无回,青霜暗藏。只是想不到,竟用在自己人身上。”
陈聪脸色煞白,依旧强装镇定。忽地跳起来,身子踉踉跄跄地故意后退几步,吓得身后两名随从忙不迭退后。只见他食指指向众人仰天连喊几声:“好啊……好啊……蛇鼠一窝……蛇鼠一窝啊——”。他太过激动,嗓音颤动:“云州和贺兰早就串通好了!好谋算呐……贺兰失守,二公子要取而代之。”
云珵眼皮半垂,早已失了兴趣。对峙转眼变成一出闹剧,眼看越来越离谱,花九天有些傻眼。
陈聪却没有停止的意思,怒视云珵,缓缓向前一大步,忽地怒问:“二公子,昔年温氏之乱,坟土未干,云州早欲效之吧!”
云珵忽地掀眸瞥向他,眼神一瞬似刀锋擦过皮肤,惊得陈聪僵了一瞬。而他只是轻笑一声,又低头去摆弄袍角。
云墨出手如电,手指猛地掐住陈聪下颚,喉咙“嘎嘣”一声脆响,寒光一闪,半截舌头随着喷溅而出的血沫落在青砖地上,犹自痉挛地蜷曲两下,像条被斩断身子的赤蛇。
陈聪瞳孔骤缩,剧痛迟了片刻才轰然炸开。他双手紧紧掐住自己脖子,不敢置信地张着嘴,满口鲜血从指缝溢出,顺着手腕滑落在衣袍上。
身后的随从无人敢上前,吓得跪倒在地上,身子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
花九天看向对面萧昭,见他气定神闲,也不看陈聪,仿佛眼前这一出闹剧全然与己无关。心下戚戚之余,对他多了几分忌惮与了然。其心性之沉稳、算计之深远,远非陈聪之流可比。
贺兰一役,冀州难辞其咎。想必这位陈参事,此行前来能栽赃嫁祸最好,若不能,也能捕风捉影,泼些脏水。不成想遇到两个油盐不进的主,反倒狗急跳墙,自寻死路。
“愣着干什么,还不把陈参事扶出去!”卫羡君起身,朝着两名随从冷声喝道。他脸色如霜,开口却带着不容置疑地威压:“他不能言语,你们两个,回去记得把今日所言,一字一句复述给上将军听。”
两名随从瑟瑟缩缩地连连点头,爬跪几步搀扶着陈聪逃命般退出去。
室内一时静默,空气仿佛凝滞,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更衬得屋内愈发沉寂。
许久,萧昭轻咳一声,缓缓道:“此次栖水、贺兰之困,幸得云州相助,否则城溃民散,萧某唯有以死殉节。二公子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我愿效犬马之劳。”话落起身,朝云珵郑重躬身行抱拳礼,又朝卫羡君和花九天,分别行礼。花九天有些意外,忙躬身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