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花九天看不惯这些人的做法,表现的便不大热络。奈何这位姚提辖压根没有察觉,一路上对花九天很是热络殷勤。
从他口中,花九天把有用没用的消息装了一脑袋。这位姚提辖姓姚名聂,是冀州人氏,运送流犯多的时候上万,像这批是三千左右。
其中,有两千五百多人是各州的鸡鸣狗盗之辈,因犯事被罚流放充军。还有四百多人是从青定两州偷逃出来的贱籍,被抓住脸上会刺一个叉字刺青,防止再逃窜,这批人到时候要转押到青州的朝歌城,他这趟差事就算结了。
“你对待流犯,就不能像对待人一样。你把他们当成畜生,他们自然会乖乖听你的话!”姚提辖说得正得意,见花九天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回应。用食指指了指身侧的娇柔男子道:“你比如这个,他一出生就是下九籍。不过贱有贱的好处,青王爷点了名要他伺候,要不然,哪有他骑马的份儿。”
花九天心下对此人厌恶更甚,甚至有些后悔同行,忍了一会终究没忍住,慢悠悠地回怼道:“大人可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何况,贤愚在心,不在贵贱,而人心所念,却是天地悉知。大人觉得呢?”
花九天就差没接着来一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了。姚聂愣了片刻,立马变了脸色。
后面的几位随从听了这话,忙垂下头装作没听见。一旁的娇弱男子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仿佛两人的对话和他毫无关系。
花九天却不在乎,只觉得接下来的路上应该清静不少。地位或有高低贵贱之分,可一样都是人,一样都只有一条命,凭什么贵命就可以高高在上,贱命就可以任人踩踏?流犯也是人,把人当畜生的人,才是真正的下九籍。
天色渐晚,花九天看了下方向,离开颍川最快回灵城的线路是过眉城再入灵城,可如今却是绕路向东而行,和眉城完全是反方向。花九天心下疑惑,却不想问人,只用心留意周边环境。
走到一处开阔的溪涧旁,溪水拍击着岩石发出叮叮咚咚地清脆响声。周围是一棵棵参差不齐的巍峨古树,连天遮蔽,很是茂密。疏星闪烁,虫鸣声声,今晚便要在这里扎营休息。
一阵接一阵的厉喝声传来,花九天没打招呼,独自一人骑着马找了棵临溪的古树,蹲下双手鞠一捧水洗了几把脸。靠坐在马旁的树干上,望着水面出神。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也像流犯,带着这具躯壳漫无目的地流浪,没有来处,不知归途。
一钩弯月升起,花九天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地又警醒地睁开眼睛。
“你刚听着没?姓姚的那个畜生,又在给久行开-苞呢!”
“听着了听着了,要不是久行,这会受苦受难的没准就是我们——”
花九天借着马腹下方的空隙,看不远处两个流犯背对着她边干着什么边嘀咕。花九天想了想开-苞,不解其意。久行是谁?居然也带一个九字?不过既然说姚聂是畜生,准不是什么好事。
“真惨呐!”
“再这样下去,怕是到不了青州,就被这个畜生给折腾死了!”
两人骂骂咧咧地走远,花九天心里盘算着,久行是他,赵龙指的那个娇弱男子。花九天有些犹豫,她虽然看不惯,但这个姚聂算是冀州守将之子陈子鸣的部下。她不过顺路随行,贸然插手不知道会不会给卫羡君惹麻烦。
花九天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土,管它呢,先救了再说。将牵马绳熟练地绕在树干上扣了个活结,解下酒袋子,提溜着朝大帐走去。
已近深夜,值守的几个兵士头靠着长矛勉强支棱着,花九天看了看,只有最大的那个简陋大帐还透着光亮,走过去发现帐外空着,值守的人都隔着老远,隐约有幽幽地泣诉声隔着帘子传来。
花九天一激灵反应过来,不会是人快死了吧?一撩帘子急步闯了进去。然后当场瞪大眼睛僵立在原地,大脑空白了一瞬,忙下意识捂住眼睛转过身去。
姚聂不防他突然这么闯进来,一把推开身上的男子,从地上坐起来开始往身上套裤子和外袍。白衣男子原本半裸着上身,把白衣从腰间轻轻往上搂了搂,系上腰带安静地侯在一侧。
“咳——这么晚,花兄弟你有事吗?”姚聂倒还算客气,注意到他手里提溜的酒袋子,神色缓和了不少。
赵龙说的“艳福不浅”原来是这个意思,还有让她小心点,原来男男还可以——,原来他们说的是这个意思。联想到刚才听到的声音,花九天脸刷地一下灼热起来。
“没事,没事,我——”花九天干咳两声,忙放下酒袋子,搓了搓手尴尬道:“我本来是特意带了云州的醉东风,想邀大人——”
“好啊!”姚聂比方才还要高兴几分,豪爽地喊道:“难得你有如此雅兴,过来一起坐,我们开怀畅饮几杯!”
花九天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悻悻过去坐下。
“倒酒!”姚聂坐在华九天对面,指挥着站在一侧的久行,更放肆地盯着她看起来。
花九天低着头,都能感受到对方看猎物一样的眼神。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改掉多管闲事的毛病,好在她自负酒量不错,为今之计,只能先把他喝趴下再脱身,也算做了好事,救了这男子一夜。
两碗酒下去,姚聂说话越发肆无忌惮起来:“花兄弟,你我投缘。我派人专门打听过,你是云州二公子的近侍。身份高,今天那话可不是针对你,我是说定州那群贱——”顿了顿,换了个词道:“流犯的。”
花九天脸色难看地僵在那里,近侍,她的名声居然败坏地这么快。
“虽说都是伺候人,但这里面学问可大了。我当你是自己人——”姚聂趁势伸手过来,花九天避让开,端起酒碗碰回去,冷着脸接话道:“是是是,这方面还得向两位多讨教讨教。”
白衣男子抬头看了花九天一眼,倒酒时,嘴角闪过一抹不易察觉地嘲笑。
花九天瞥见他接下来给姚聂碗里斟酒的时候,指尖有什么东西落入酒中。动作极快,若不是花九天目力好,几乎要怀疑是看花眼了。
不一会儿功夫,姚聂伏倒在地上。花九天抬眸仔细打量着叫做久行的白衣男子,倒是自己多管闲事,小瞧了人。
“他男女通吃的。”久行微垂着眸,神色平静,浑不在意地给她解释。
花九天嘴角微微上扬,想起自己方才一进来蒙眼的反应,这个人,好敏锐的心思。原本是她为救他而来,如今倒是他替她解了围。
“我酒量很好的!”花九天偏不想承他这份情,何止酒量好,身手更好。只是不想惹麻烦,才想了这个灌酒的法子。
“浪费了酒不值当。”久行蹲下身子,头发甚至还有些松散,很自然地拿起花九天面前的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花九天静静地看着他,有几分薄醉。他的确生得很美,脸上始终漾着淡淡笑意,自带风情,看久了很难移开目光。不禁鬼使神差地夸道:“你长得真美。”
久行自顾又斟满一碗酒,温柔地看向花九天:“没你的眼睛美。”
花九天笑了笑,他这是夸人还是自夸?
久行在酒碗上方优雅抬手,看着她做了个请的姿势。那是花九天的酒碗,他刚刚喝过的。花九天停了一下,而后再无犹疑,端起仰头一饮而尽。
“你逃吧。天下之大,浪费在他身上不值当。”花九天心中如此想,便如此说出来。
寂寂明月夜,晚风初定。
她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别样的熟悉,仿佛是另一个桎梏的自己,竟生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意,她便由衷地希望他过得很好。
久行幽幽地望着她,仿佛要望穿她的眼底,看她是否真的做如此想。
忽地一转身,背对着她,如她刚进来时那般利落地褪下上衣。一个大大的墨色“贱”字刺在背部正中央,凌厉斑驳。时间太久,看上去已经和整个后背融为一体。颜色太深,又和他周边白皙的皮肤格格不入。
花九天怔怔地看着,几分薄醉化成了清醒震惊,握了握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他受了黥刑,这世道真会糟贱人。
久行缓缓搂起衣服,看向花九天,神情终于有些悲戚,一字一句平静道:“你走吧!天下虽大,却无我容身之处。”
停顿了下,又加了句:“我叫夜久行,久行空巷,无家可别。”
花九天有些无力地起身,是夜久行,不是夜九行。她想帮,却帮不了他。
走到大帐口,背对着夜久行,一字一句坚定有力道:“还有一句诗,说‘九行仰黄道,一曜动青冥。’”
再无犹豫,疾步没入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