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鸽子,奋力张开的翅膀,在寒风中扑腾,从他身边飞过。
他低下头,把自己缩得更紧,闭目养神。
肩膀一痛,飞过的鸽子又飞回,一脚踩在那自辞别段辽后从未好好治疗过的肩伤。
慕容翰闷哼一声,转头和鸽子大眼瞪小眼。
鸽子脚上有一个信筒,信筒里有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没署名的话——
“瞎眼死王八你在对岸准备好,老子这就来找你,把你抓回来给老子当牛做马一辈子!!!”
“这是……什么?”尽管四下无人,他脸上呆呆的样子依旧没变,把纸条横看竖看看了半晌,最后,莫名其妙地感叹一句:
“好饿。”
跟着,手中纸条成了白花花的大饼,被一口吞下。
鸽子受惊,拍拍翅膀起飞。走前还不忘留下一粒鄙夷的鸽屎。
很久之后,慕容翰依然坐在原地。
没有变化过姿势,抱着膝盖,脑袋低垂,看上去是睡着了。
嗯,睡着了——指表面上。
徐琢居然给自己送信了。他在心里想。
流浪这些年,也曾在街头巷尾听到有关徐琢的流言,说他因为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得罪慕容皝,慕容皝对他,就从排挤到革职再到流放。徐琢从功勋后代,落魄成如今这样,都是自己害的。
可徐琢居然给自己送信了!
他认识徐琢的字迹,熟悉徐琢的口吻。即使过去数载年岁,离别时间长到面容模糊,他依然认识。
那厮化成灰他都认识!
徐琢所在的地方,离南罗城仅一河之隔。是慕容皝亲自给安排的地方。
那么,纸上的“对岸”,还能指哪?
从紫蒙川到南罗城,一路的山川河流,关卡要道,尽在脑中。现在是发兵的最好时机:赵国还未反应过来,宇文部笃定他们不知地形不敢轻易率兵攻打,沿途防线松散,官兵贪腐横行,毫无战意。
只有先解决辽东辽西所有的势力,没有后顾之忧,才能南下、才能和羯赵一决雌雄、才能染指中原,为燕王陛下献上他最想拥有的东西。
天下。
无论如何,慕容翰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活着回去。眼前形势虽一片大好,但稍有不慎,赵国和宇文部就会对大燕形成合围之势,最后的结果,不是他们死,就是燕亡。
就算不为慕容皝,也要为慕容氏列祖列宗、为治下受大燕庇护的百姓,活着回去。
几天后,南罗城。亥时将至。
慕容翰加快脚步,向城门口走去。
那里隐隐约约已有了一队人马。黑夜把城墙勾勒得像个会吃人的怪物,但慕容翰情愿被它吞得尸骨无存。
自从多年前遇雪腾掉下山谷后,他的视力就变得很差,尤其是晚上,几乎不能视物。
不过没关系,徐琢能认出来自己。
走得相当近了,记忆中那阵难听得堪比乌鸦叫的嗓音依旧没有出现。当然,他理解,这里毕竟是南罗,还在宇文部的地盘,当然不能太高调。
久别重逢,还有点紧张。心跳快若擂鼓。
连对徐琢那个贱人都紧张,之后还要见慕容皝,那该紧张成什么样?自己现在这样子……要不先在徐琢那躲几天再见他?
他在心里不屑地想:慕容元邕啊慕容元邕,那么多年剑影刀光九死一生都挺过来了,怎么胆子越来越小了?你信奉的为攻之道去哪了?
为攻者,自然要永远强大,永远无所不能,永远为受君斧钺加身不吭一声。无怨无悔、无恨无憾。
想到这里,飘飘然的脚步一顿,瞳孔惊觉一缩——
眼前人不是徐琢。
是涉夜干。
“慕容将军,别来无恙。”
他一把拽过慕容翰的头发,把他甩在紧闭的城门上。后背猛地一撞,咚的一声,心肺俱裂,喉头腥甜。
“听说你疯了,我怎么不信?”慕容翰还不了手,也没法还手,倒在地上,任其一脚踩在胸口。
一口热血,百转千回,终于吐了出来。
“跟我走一趟吧。”极度的不怀好意,杀意腾腾。
死牢,顾名思义,关押得都是将死之人。进去第一下,闻到的是腐臭和潮湿,重刑后的呻/吟湿漉漉钻进耳朵里,而后,才是像生锈铁棍一样的血腥气,直往人喉管深处捅,不捅得呕出酸水来誓不罢休。
“你是谁!抓我干什么?!!”死牢在地下,很黑,几乎没有光。慕容翰看不清路,摔了一跤,摔进一片血污中,头发瞬间糟污一片。
白天入城前,想马上要见到昔日损友,还是收拾一下自己为妙。那么多年没见,最起码不要太狼狈。
现在身上到处是黏糊糊的血浆,像嘲笑他之前做的那番尽是无用功。
但慕容翰还是相当理直气壮,忍痛,中气十足朝涉夜干大叫:“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
涉夜干站在一间牢房门口,手中匕首寒光闪闪:“新年将至,我特意来给慕容将军送份大礼。”
“什么大……”
那个“礼”字,他努力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牢房门开,他被涉夜干扯着,像垃圾一样踢了进去。猝不及防,跟里面的一个血人四目相对。
“怎么样?”
涉夜干的舌在耳边撕磨:
“这个人,慕容将军你,认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