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庙宇,抽支签,算凶吉。
燕王陛下大驾光临,小小寺庙自然蓬荜生辉。悲悯的佛祖面前,站满一排排的带刀侍卫。铁甲寒光,冷冽肃杀。
一代高僧支遁终于在北方出现,名气大,脾气更大,慕容皝几次派人去请,都吃了闭门羹。饶是如此,他也不恼,反而放下堆积如山的政务军情,亲自前往拜访。
此地已脱离辽东范围,离赵国前线非常近,一旦被石虎得知,定派死士前来截杀。可想而知,这一卦的内容,对他而言有多么重要。
高僧就是高僧,一上来就相当不怕死地指出:“陛下,你心不诚。”
“哦?”慕容皝挑眉:“那什么叫诚?”
“心无旁骛,从一而终。”
“你的意思,孤对他内心充满算计?”金眸微眯,冷笑。面对区区一手无寸铁的僧人,慕容皝连掩饰自己不悦的必要都没有。
“陛下是明白人。”这高僧胆子忒大。
“原来孤的一片真心,在佛祖面前反倒成了算计。”一副顿悟的样子,但顿悟了什么,不知道:“那么,孤此番寻人,是吉是凶?”
支遁手一点案:“凶、大凶。”
“无妨。”慕容皝居然由冷笑转为微笑,成竹在胸:“孤定会寻到他。”
“陛下既已有答案,何苦大费周章,来贫道这里求签问卦?”
“孤只想看看,这回佛会不会站在孤一边。不站,无所谓,”撑案起身,嘴角弧度扬得更加漂亮,“孤自会让佛知道,下一次该站谁。”
那个人必须找回来,无论伤亡不计代价。大凶之兆又如何?他会用千万条人命,换他一命。
好重的杀气,孽缘罪障无数!支遁闻言,忍不住轻轻倒吸一口凉气。明明身处安详温暖的佛寺,他却见到慕容皝站在尸山血海中拭剑,杀孽缠身、修罗附体。
他刚才话没说完,慕容皝求问的那人,命中一劫又一劫,纵使九死一生度过眼下,将来……只怕伤得更惨。
此时放手,不强行干预对方因果,才是真正的仁慈。
支遁跟着站起来,说不清为什么,不自禁追出去:“陛下,逆天而行,到底……”
“支大师,”阳光灿烂,慕容皝逆光而立,金发金眸耀眼非凡,潋滟风华:“挚爱与算计未必不能同时存在。爱的同时,当然要挖空心思算尽对方可以带给自己的好处。而孤——”超级自信地一偏头:“一定爱得最深、也算到极致!”
一只信鸽,振翅而起,直冲与南罗隔河相望的、那座正建到一半的新城而去。
*
“说了多少次了,出城要路凭,要路凭,你到底能不能听懂我说话啊!”
紫蒙川城门口,守卫已口干舌燥,慕容翰仍笑得花枝乱颤:“我懂啊,这不是吗?”
“死疯子!有多远滚多远!”守卫一把抓过他手里的鬼画符,狠狠往地上一丢。
慕容翰哀嚎一声,以一个脸朝地的姿势跟着扑倒,抢救画符。
守卫又踹了他一脚,后者相当配合,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身上、脸上,全是泥土,,脏得方圆几里的人都要捂鼻子走过。
“他不是个疯子吗?边上的人开口,幸灾乐祸得不行:“正好,让其他城的人也见识一下慕容将军的风采。
说罢,他也踹了趴在地上对画符出神的慕容翰:“喂!问你话!你出城想干嘛?”
“我……”慕容翰转头的动作极为缓慢,缩了缩脖子,相当委屈:“这里的人都不给我饭吃,还打我……”
原来如此。想到单于大人意图借慕容翰侮辱整个燕国,守卫坏笑地指了个方向:“往那边走,那边的人心善,肯定会可怜你的。”
慕容翰闻言,大喜过望,当即从地上跳起来:“真的吗?往那边走真的能讨到饭,不用像在这里一样被人欺负?!”
“当然。”那边是南罗到紫蒙川的必经之路,沿途会经过宇文部的第二大城。到时看他热闹的人数,比起紫蒙川,只会有增无减。
去吧去吧,最好让宇文部的每一个人,都往这个该死的燕国人身上踩一脚、吐一口唾沫。
“好!太好了!谢谢你们!你们都是好人!!”
“哈哈哈哈哈……慕容将军客气,这可是我们该做的。”
*
日复一日,慕容皝打发徐琢参与建设的新城,城墙已经越来越高。现在徐琢看它,需要抬头、把头抬到最高,方尽收眼底。
干完活,他又把头抬到最高,半张着嘴,站在地上仰望城墙顶部,思考慕容皝假如从这个高度失足坠楼,到底会不会摔死。
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大祸先临头。一颗新鲜的、还在冒着热气的鸽子屎从天而降,好死不死落在他嘴上。
徐琢暴跳如雷,急忙干呕,呕了半天吐出一堆酸水。该死的鸽子则停在不远处,脑袋左右摇晃着,似在挑衅。
“妈的,你等着!老子今天非得吃到烤鸽子不可!”大喝一声,就朝鸽子扑去。鸽子神奇,竟然没跑,乖乖由他捏在手里。
“欸?”
鸽子有点眼熟,徐琢想起自己老子特别爱养鸽子。这莫不是自家鸽子跑出来,来寻自己了?
世上鸽子千千万,自家老子的鸽子不一样,它们是认人的。
不仅认识徐家人,还很莫名其妙地认识慕容翰那个外人。
最落魄时旧友重逢,虽然旧友非人哉,但足够令徐琢热泪盈眶,瞬间忘记了刚才的吃屎之仇,怜爱地摸摸它的脑袋。
“嗯??”
鸽子脚上还有个信筒。他取出里面的纸条,上面冷冰冰只一句话话——
“徐爱卿,你想干的事,孤准了。”
……
河对岸,宇文部。
慕容翰一路讨饭一路流浪,蓬头垢面,不知道多少天没有洗过澡,也不知道多少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曾经霁月清风,英姿勃发的慕容将军,早就变成了一个臭气熏天的疯子。因为常年吃不上饭,他身形迅速消瘦下去,形销骨立。秋风削过,把他原本宽厚的双肩越削越薄。若是此刻披甲,会顷刻压断皮下脆弱的骨头。
夜里,他蜷缩在街角无人处,默默捱着身上各处旧创传来的疼痛。
天很冷,衣衫很薄。如果没有这些疼痛,慕容翰会悄无声息地睡着,悄无声息地冻死。多亏疼痛,幸好有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