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百花乍谢,金桂悄然盛开,一朵朵金黄的花蕊缀在枝头,小巧而美丽,更有花香沁人心脾。
小鱼儿和花无缺站在桂树下,隔了三尺之距。
往日他们之间有一层血海深仇,尚且能推心置腹,亲密无间,如今彼此成为至亲手足,倒像多了层枷锁,昨晚的耳鬓厮磨竟成了不可触碰的过去,连同这段感情也要一并归于禁忌。
受伤流血甚至是死亡都不曾让他们退避,但此刻,他们却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小鱼儿无法忍受这样的沉默,开始没话找话:“我真的没想到我们会是……亲兄弟。”
花无缺说:“我也没想到。”
话题是小鱼儿找的,他却不知道该怎么接了。过了会儿,花无缺又说:“你什么时候想到这个主意的?”
问的是假死药的事。小鱼儿道:“昨天。”
花无缺应了一声,转首凝望着他,小鱼儿感受到旁边的视线,也转过头去,正好与他四目相对,从对方眼眸里望见了屋檐下的灯盏和深藏的暗流。
他忙补了一句,“我并非有意瞒你。”
“我知道,事关重大,不告诉我是对的。”花无缺很平静。他很了解小鱼儿的性格,打定主意的一定会做,又因为恶人谷的生活经历,对旁人少几分信任,他也并不认为自己与对方相处几个月,就能让对方改变自小根深蒂固的习惯,所以没有小鱼儿认为的伤心与气恼。
“假死药是万春流大叔帮我配的,之前没有人用过,并不是万无一失,也有可能醒不过来。”小鱼儿低着头,说出以后一句话时,看见花无缺的手骤然握紧了,手背条条青筋看得分明。
花无缺深吸一口气,勉强露出一个笑容:“今日多亏了你。”
小鱼儿瞧他强颜欢笑的模样,实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想着应该找个时机和他好好聊聊,现下还得出去应付那些宾客。谁知刚要转身回前院,胸口一阵钝痛,细密的冷汗从额发间冒出来,难道是假死药毒性未消?
他正这般想着,忽然有只手伸过来拉住他,花无缺的样子竟和他一般无二。小鱼儿立刻为他搭了脉,又试了自己的,竟是中毒之兆。
二人立时想到酒席饭菜被下了毒,匆匆赶往前院,却见宴席上仍旧一派欢乐,不像有人中毒。小鱼儿情不自禁地抓住花无缺的手,一时不知该不该把发现的事说出来。
“小鱼儿,无缺,你们在那边做什么,快过来!”燕南天在右前方的主桌朝他们招手。
待二人走到近前,燕南天看清他们模样,吓了一跳。小鱼儿忙安抚道:“我们吹风吹久了,一会儿就好。”
花无缺亦点头称是。
燕南天仍有疑虑,还是相信他们的话,关切道:“你们虽年轻,也要注意保重身体。”
二人齐齐称谢,强忍着身上的不适,待众人的注意力移开,小鱼儿气势汹汹地拽起苏樱,强拉着她到后院,后面跟着面容焦急的铁心兰。
“说,你到底在茶水里加了什么!”一避开旁人,绕过后院的藤萝架,小鱼儿就迫不及待地质问苏樱。
“我特制的毒药,再有一炷香时间,神仙也救不了你们。”苏樱竟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花无缺捂着胸口,疼得不想说话。
铁心兰失声道:“为什么?”
“因为他们平安离开天外天,我义父却死了!”苏樱的一双美目含泪,将落未落,“魏无牙……他虽然是十二星相,却对我很好,我虽然怕他,可他死了,我也要替他报仇!”
花无缺咬牙道:“我们没有杀魏无牙,他是自尽的。”
苏樱愣了一下,青葱似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里,印出了几道血痕,“不可能!你和江小鱼最初到天外天就是为了向我义父寻仇,第二次进天外天不也是如此吗,否则何以会被我义父关起来!”
小鱼儿伸手扶着旁边的架子,上身几乎倚靠在杆子上,花无缺也快要站不稳,铁心兰左搀右扶,都快急哭了。
“移花宫受袭,我们进天外天,本就在你们算计之中,死了也是他咎由自取。”小鱼儿喘着气道,“更何况,当时我和花无缺还有二位宫主已经答应,只要他放我们出去,我们不会伤他……是他发觉计谋不成,服毒自尽的。”
花无缺接道:“小鱼儿说的就是实情,只要开山把魏无牙的尸体带出来,一验便知!”
“义父竟会自尽……”苏樱喃喃片刻,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过脸庞。
“喂!快交出解药!万一我们死了,外面那些人不会放过你的!”小鱼儿已经站不住了,扶着架子蹲下来,感觉此生的痛觉加起来都不足当下的十分之一。
哪知苏樱抹了泪,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铁心兰百般相劝也不为所动。
“那又怎样,我义父的死终归与你们脱不了干系!”
痛到极致,小鱼儿笑了两声,起身去拉花无缺的手,想不到度过生死一战,竟会在如此微末之处中招。一面笑一面说:“你可真是魏无牙的好女儿,可惜魏无牙收养你,只是想让你当邀月的替身罢了……”
“你说什么!”
苏樱止了泪大声质问,可惜不管她怎么逼问,小鱼儿都不肯开口,只闭上眼睛等待死亡降临。
苏樱从衣裳口袋里摸出一只小白瓷瓶,倒出一颗药丸,掰开小鱼儿的嘴强行塞进去,又给花无缺喂了一颗。
“你们已经吃了解药,可以把话说完了吧。”
小鱼儿感觉身上没那么痛了,冷哼一声,不愿意搭理她。花无缺经历今日一遭,能明白她现在的心情,便将天外天发生的事如实道来。
苏樱听完默然半晌,随后又扑进铁心兰怀里大哭起来,一直到散席都未回前院。
倒是燕南天,又特地把两个侄子叫进自己房间单独说话,宴席上他们神色有异,小鱼儿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苏樱带走,总该问个清楚。
“小鱼儿,你和那位苏樱姑娘有什么话,还要避开所有人?”
小鱼儿替燕南天和花无缺倒了杯茶水,开始打马虎眼:“就是一点小事罢了,铁心兰和我哥也在,哪有避开大家。”
花无缺听见那个陌生的称呼,指尖一顿,转眼看向他。
燕南天欣然一笑,说道:“燕伯伯看你们俩年岁相合,知慕少艾,以为你们在说什么体己话。”
小鱼儿噌地站起来,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燕伯伯,她可是魏无牙的义女!”
燕南天皱眉:“那又怎么了,魏无牙已死,十二星相不成气候,只要她为人正直,你们彼此有意,燕伯伯不会反对。”
小鱼儿哭笑不得,又悄悄看了眼花无缺,心想燕伯伯如果知道他喜欢的人是花无缺,是否还会这么开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