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苍的第五日,绣坊那边派人传话,慕容山庄的回信到了。
信上说,魏无牙和移花宫主确实有过节——他曾向她们求亲,却被打到重伤,随后闭关二十年。
直到回客栈收拾行李,花无缺仍拿着那张字条愁眉不展:“二十年……这种执念真的能维持二十年吗?让他一出关就向移花宫下手。”
小鱼儿的东西不多,全塞进包袱里挎在肩上,说:“这叫‘爱而不得,因爱生恨’,同时情爱又很虚无缥缈,未必能长久,但恨却可以。”
花无缺侧首看了他一眼。
小鱼儿发觉那话有点不对,又忙笑嘻嘻地找补道:“你放心,就算将来我们当中有人变心,我也不会去为难你的门派。”
花无缺哑然失笑,他们之间说“将来”为时尚早。
离开山苍,策马疾驰五日,终于抵达龟山山脚。山林之间,竟有金桂飘香,秋意更浓,早晚更添凉意。
龟山是十二星相之首的领地,许是刚出关不久,这儿的百姓一无所知,小镇一派安宁。人人怡然自得,也不像魏无牙刻意派人伪装的。
花无缺无意佩剑,实不想宝剑饮了卑劣之人的血,二人便在镇上的铁匠铺搜寻武器。小鱼儿看的尽是短刀匕首,上手试了试,似乎都不太趁手,又把目光投向另一侧的飞镖。
“哎,你不是带了好几朵墨玉梅花吗,不如给我?”
花无缺不怎么使用暗器,立刻把行囊里的三枚墨玉梅花都给他了,自己又挑了把极为锋利的铁剑。
行到小镇的告示处,小鱼儿无意瞥了一眼,却发现内容不同寻常。
告示上说,有位铁姓姑娘途经龟山意外受伤,正于浮光馆休养,馆主特贴此告示告知她的亲友,可去浮光馆寻她。
便数经历,他们统共认识两位姓铁的姑娘,铁萍姑不知道他们要来龟山,肯定不是她,那么只能是铁心兰了。
小鱼儿听了他的推断,摇头反驳:“你怎么知道一定是铁心兰呢?会不会是巧合?”
花无缺道:“是否巧合,不如先去浮光馆一探究竟,看完再直接去无牙门。”
他们皆身着深色衣裳,原本计划漏夜潜入无牙门,对付那样的奸佞,原不必讲究什么光明正大,一切皆以自保为上。
花无缺将佩剑暂存驿馆,又向当地人打听了浮光馆的具体位置,和小鱼儿一道前往。
山脚下,房屋渐渐稀疏,浮光馆落座其间,是座富贵气派的山庄,门口无人值守,二人在馆外绕了一圈,一个人影都没瞧见,只好自顾自走进去。
此时已近午时,馆内没有半点炊烟,寂寥肃穆,有几分像道观的规格。
他们对视一下,越发谨慎起来。
穿过道观似的前院,后面就是普通人家的院子。两人一步一步走得极有分寸,不仅踏地无声,还记下每一处的步数。
院子最前方是一处精致的花厅,豪华的地毡上,横卧着一只吊睛白额猛虎。猛虎身后有一道长可及地的黄幔,将花厅一分为二。
刚踏入花厅,那沉睡着的猛虎突然跃起,一声虎吼响彻天地,满院木叶萧萧而落,猛虎前爪扑地,腰背弓起,一副扑人之势。
花无缺屏住呼吸,不敢随意乱动。小鱼儿却是毫无顾忌地上前一步,舔了舔犬牙肆意笑道:“我在恶人谷也是杀过几只老虎的。老虎皮毛可以做衣服,虎骨可以泡酒,虎肉……烤着吃最香!”
他眼神晦暗,周身竟有不可小觑的威压与戾气,那猛虎嗅到危险,嘶吠声都低了些,似有退却之势。
“公子好勇气,好胆识。”
黄幔后传出道清亮女声,紧接着一只手撩开帷幔,有位少女缓缓而出。
她漆黑的长发披散肩头,一袭轻衣却皎白如雪,绝代风华如天上仙子。
花无缺看清她的长相,面上显露出几分错愕。
小鱼儿挑眉道:“我一向如此。”
白衣女子道:“你们擅闯民宅,还挺大言不惭的。”
花无缺拱手道:“我们看到镇上的告示前来寻找友人,见馆外无人,这才擅进馆内,请姑娘见谅。”
“友人?”白衣女子抿唇一笑,“可是铁姑娘?”
花无缺:“我们确实是冲着告示里的‘铁姑娘’来的,但不确定是否是与我们相识的那位‘铁姑娘’,姑娘可否让她出来相见?”
“她伤势未愈,不太方便出来,不过她给了一样东西,你们看识不识得。”白衣女子从袖袋里摸出一样细长的东西,正是铁心兰的木笄。
“认得认得。”小鱼儿道,“这是我给铁心兰的。”
白衣女子用某种古怪的眼神打量他一会儿,将木笄收回袖子里,转身朝花厅右侧去,“跟我来吧。”
花厅右侧通往浮光馆的花园,穿过花园是一条狭窄的山道,道旁树木高大茂盛,几乎遮住了阳光。
女子脚程不快,小鱼儿跟在后面一会儿拨弄树叶一会儿回头和花无缺说话,插了空子问她:“敢问姑娘芳名?”
“苏樱。紫苏的苏,樱花的樱。”
“好名字。姑娘的院子里应该种了许多樱花吧。”
苏樱停步回头,面上浮现出一丝倨傲:“你和心兰的相识的时候,也问她家里有没有种兰花?”
小鱼儿这般搭讪只是为了方便接下来套话,落在姑娘耳里,很有些轻浮。但他从来不是因此暴露底牌的人。
“苏姑娘想知道?等我们见了面,可以问问她。”
苏樱却这般站着不打算走了,“那木簪真的是你给她的?”
“当然,那是我自己做的。”小鱼儿用手肘撞撞花无缺的胳膊,“你说对吧?”
花无缺颔首:“的确如此。”
“男人送女人发簪,无异于约定终身!”苏樱秀眉微蹙,语速也快了些,“你和她到底什么关系?”
向来处变不惊的小鱼儿,此刻竟露出万分惊愕的表情,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忙拉住花无缺的手说:“我根本没有这个意思,那只是谢礼,你知道的!”
花无缺安抚地拍拍他的手,对苏樱道:“我二人确实不了解这项风俗,让姑娘误会了。”
苏樱见他们不似扯谎,转身继续向前走,一边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鱼儿朝花无缺那边歪了下头,禁不住笑起来,“花、无、缺。”
花无缺拂去他肩头的落叶,赧然一笑,只好陪着他逗趣:“我是……江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