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他和花无缺两人有说有笑,旅途倒也畅快,更未有棘手的事,果真像寻常出游一般。只有他们互换一事始终未有头绪,不仅拜访了沿途寺庙,连摆摊算命的摊子都不放过,甚至有个算命骗钱的老瞎子听了他们的故事,以为遇见了“同行”。
时间一晃而过,到了七月初七。
七夕佳节,多地常有游玩乞巧的习俗,岚州城也不例外。时近傍晚,巍峨城墙下,入城归家的不少,二人牵着马排在队伍最后,等待官兵挨个核验进城。
因着时辰不算早,右侧出城的队伍只有寥寥两三人,小鱼儿排队无事,就看那边的官兵做例行询问,大致会问姓名、户籍、去往何处要做什么,再与路引核对,只要没有大纰漏,都会放人。
江湖人也有路引,只不过官府中人都心知肚明,不插手武林纷争,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
官兵盘问完背着包袱的中年男人,后面紧跟上来两个身量极小的年轻男子,答了姓名户籍,自称是生意人,但官兵再问做什么生意,他们却答不上来了。
“是……是药草生意。”那紫衣服的男子说。
官兵驻守城门,来来往往见了成千上万的行人,见他们如此语焉不详,盘问得更细致,跟在紫衣男子身后的那名年轻男人面色发白,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小鱼儿轻轻碰了下花无缺的肩膀,让他一起看热闹。
那两个年轻人长得白白净净,一看就是深入简出的富家子弟,不像做坏事的,真正的坏人才不会像他们这般显眼。
小鱼儿心想,难道他们过惯了安稳日子,要闹离家出走?
那两人急着让官兵放行,就这么在城门口僵持着,忽然不远处有马蹄疾驰声,半空银光闪过,穿过人群刺入紫衣年轻人的后心,当场毙命。
城门前登时大乱,马匹受惊、游人四散,官兵拿起武器好一会儿才让此处的行人安静下来。
蓝衣男子泪眼婆娑地抱着紫衣男子的尸首,瞪向骑着高头大马的魁梧男人,大喊:“爹!你为什么要杀她!”
魁梧男人面目冷峻,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势,“紫娟居心不良,将你引入歧途,又教唆你违背尊长离家出走,死有余辜!来人,带小姐回去。”
原来竟是两个女子女扮男装。
魁梧男子身后的士兵下马上前,蓝衣女子拔下束发的簪子就往雪白的脖颈上刺。
魁梧男子大喝:“莹儿你做什么!别冲动!”
“紫娟死了,我也不活了!”
莹儿姑娘虽存死志,但她父亲手下的士兵都受过训练,哪是她一个深闺女子拼得过的,最后簪子被夺了、手掌也划伤了,不得不随她父亲回去。
围观众人似乎认得他们父女二人,好一阵窃窃私语,待入城的人过了一波又一波,这事才渐渐平息。
花无缺和小鱼儿入了城,找了家饭馆休息用餐,不时还能听见邻座议论城门口的事。
小鱼儿留神听了一耳朵,发觉莹姑娘的事和他们认为的不太一样,趁菜未上齐跑到邻座去打听,这一打听还真探得些不为外所知的。
那莹姑娘原名刘莹,父亲刘琛是岚州的驻军统领,生母早亡,身边最贴心的只有校书侍女紫娟。刘琛为刘莹订了门亲事,是城中谢氏的三公子,本该上月完婚的,谁那刘小姐宁死不嫁,几次自裁都是被紫娟救下的,刘琛不得不与谢氏退亲。
后来不知从哪儿传出的消息,称刘莹和紫娟有磨镜之好。
花无缺听了小鱼儿的转达,叹道:“这太荒谬了。”
小鱼儿道:“朝夕相处,日久生情,还有那么多次救命之恩,也不奇怪。”
花无缺摇头,甚为不解:“她们皆是女子,可以说是主仆情深、金兰之谊,为何、为何会有那种传言呢?”
“说明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很可能确有其事。”等店小二上了菜,小鱼儿接着道,“汉朝皇帝还有断袖之癖呢,一个是男人喜欢男人,一个是女人喜欢女人,没什么差别。”
花无缺用筷子戳两下碗中莹白的米饭,拧眉望向他,犹犹豫豫地:“你好像很了解……”
小鱼儿挑眉道:“恶人谷正经书不多,野史传记不少,我可以讲给你听。”
花无缺赶紧低头吃饭。小鱼儿暗暗松了口气,盯着对方垂下摇晃的发尾,忽然产生一种道阻且长的无奈与心酸。
“若传言属实,她们也不只不过是互相喜欢而已,怎能算居心不良,还搭上一条命。”隔了片刻,花无缺忽然说道。
小鱼儿:“联姻往往有利益牵扯,刘莹为了紫娟逃婚,如今又私奔闹得尽人皆知,刘琛深恨紫娟,才当众杀她泄愤。”
两人目睹这场惨剧,再无心说笑,一顿晚膳沉默无话。
今晚他们不打算赶路,将行李放在客栈后,便到街上闲逛,凑一凑七夕的热闹。
牛郎织女一年一会,街边的摊主店主都铆足了劲吆喝,见了结伴而行的年轻男女更是热情,口中说了一连串吉祥话,仿佛拒绝他们就是拒绝了好意头。
小鱼儿有些庆幸他和花无缺都是男子,不会被人念叨着“百年好合”又拉进店里,能看些买些自己喜欢的。
惠岚厢是岚州最大的成衣铺子,因着七夕,所有进店的客人都能得到两成让利,小鱼儿本就打算买些新衣服,立刻拉着花无缺进店去。
一进门,便有裁缝娘子上前招待,问过二人来意,估摸着身家财富,引他们到里侧的半开隔间。隔间里的衣裳果真比外面摆的更好,面料都是上等的绸缎,绣纹更精密,裁缝娘子满面红光,兴奋地挨个挑出来介绍,把他们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仿佛神君下凡一般。
花无缺对此只是一笑而过。小鱼儿挑了件喜欢的去更衣间换上,是件姜黄色连云纹束腰宽袖长袍,少年气十足。
小鱼儿站在花无缺面前转了一圈,问:“怎样,合适吗?”
他的本意这毕竟是花无缺的身体,总该采纳花无缺的意见,哪知花无缺这般注视着,竟是一副愣神模样。小鱼儿伸手晃了晃,他才道:“好看,挺好看的。”
小鱼儿心中欢喜,一挥手叫那裁缝娘子再给花无缺选一件。裁缝娘子选了件远山黛色的束袖莲纹袍,推着花无缺去试了,越看越满意,直接将两件全都买下,还让店家将原先两身衣服包好送到客栈去。
换了新衣服,几乎就是改头换面气象一新。街上也点起了各色七夕灯笼,五彩缤纷,美不胜收。小鱼儿高兴地拉着花无缺逛其他店铺,清风吹动衣袍,好似时间都为之放慢脚步。
花无缺看着彼此紧紧相握的手,忽然发觉他们之间和周围的男男女女并无分别。
或许还要更简单一些,无需海誓山盟,仅仅是此刻的相伴,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