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牢记自己现在是花无缺,并不出声,由江别鹤起头。
“你把事情经过从实道来。”
“是,是……”马夫咽了下口水,缓缓说道,“我原本在喂马,那人是怎么闯进来的,我不清楚……就听见前面有人大叫一声,我、我就躲起来了……”
小鱼儿脱口而出:“听见人叫你就躲?为什么?”
马夫朝他这边歪了下身子,老老实实回答:“因为我听那叫声是镖局里一个镖头的,能让他大叫的,必定很棘手。咱们跑镖什么事儿都能遇见,像我们这些驾车做饭的功夫差,得会保命,否则镖头们保镖又保护我们,可不麻烦。”
小鱼儿聪慧过人,却没有和镖局打过交道,听了马夫的答案一时觉得很有道理,颔首让他继续往下说。
“我躲到草料堆里,听见屋子里一声声惨叫,接连不断,大概直响了有两三盏茶……”
铁心兰拧眉感慨:“好快的工夫!”
马夫接着要说下去时,浑身哆嗦了一下,额上出了点冷汗。段合肥让人给他端了杯温水,马夫喝完才缓过神,接着说:“后来……我瞧见一个高大魁伟的虬须老人,手提钢刀,狂笑着走出来,他原来穿的应该是件淡色衣服,我一看……全都被鲜血染红了!”
三姑娘道:“你真是细心。”
马夫低着头,鬓边散乱的头发几乎遮住了侧脸:“押镖行走在外,习惯了。”
经历大变,来不及整理仪容是很正常的,可那凌乱的头发偏偏像在遮掩什么。小鱼儿只恨自己现在顶着花无缺的身份,不能上前动手看个清楚。
“劫镖者杀了双狮镖局满门,却独留你一人,这是为何?”
马夫恭恭敬敬地,神色悲戚:“兴许是一时疏忽?小人若是知晓那人的心思,兴许东家满门就不会惨死了。”
小鱼儿却无论如何不会相信那样的高手会留下这么大的疏漏,在他看来更像挑衅——不怕尽人皆知,只怕不为人知。
抑或是……故意留下的,借他之口诉说一些事。
“贤弟,贤弟……花公子?”
身旁一迭声的呼唤强行拉回了小鱼儿的思绪,他摆出恰到好处的笑容,问道:“江兄何事?”
江别鹤温言道:“此人手段狠辣,这桩公案还需贤弟多多相助。”
“江兄客气。说来令郎日前相助夺回镖银,与双狮镖局打过交道,或许有些线索,怎么今天不见他?”小鱼儿的余光一直留意着马夫,他依旧保持着谦逊的姿态,对这儿的交流没有半点反应。主顾丧命,听到有人可能有线索,不可能不好奇,至少会有些细微的反应,这时候越是镇定,越是心思深沉。
江别鹤道:“玉郎来安庆后交了几个朋友,去结集会了。”
听到“结集会”,小鱼儿就想起在宜昌见到的那几个狐朋狗友,可他知道江玉郎今天肯定不是去会友了,面上仍旧一派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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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家出了大事,庆余堂中尚且一无所知,一切生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花无缺没当过伙计,模仿着其他人的举动,倒也很快上手。晌午饭后,三姑娘来了店里,私下与花无缺说了双狮镖局的事,花无缺震惊之余有些放心不下江小鱼那边,便简单写了字条放于信封中,交给去外面跑腿送药的伙计顺道带过去,问他有何发现。
伙计带了回信,可惜小鱼儿并没有为他解惑,只写了三句话。
第一句话:回来再说。
第二句话:借你身体一用,可不许说我先斩后奏。
第三句话:好好做工。
花无缺不太明白何为“借身体一用”,他们现在这样,不就是借了对方的身体吗?他看完信,放在烛火上烧了。
今晚排班轮到小鱼儿值夜,花无缺就要歇在药铺,沐浴过后店里来了两个粗犷矫健的男人,报了一串药名,全是大寒大热的药,这两人杀气腾腾,二掌柜叫人把药材全都包了给他们。花无缺有心上前,可药铺就是为了做生意的,客人上门绝对没有赶的道理,便没有贸然出头,暗中留了个心眼。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夜更静,只有蝉鸣声的静谧庭院里突然有马蹄声疾驰而来,紧接着在堂前勒缰而停,然后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敲门的人大喊“家中有人急病,要买药”。
花无缺随伙计们披衣起身,只听那敲门者买的药材竟和先前来的那伙人一样,又听说那些药材卖完,大为光火,直说几十家药铺竟都没这些药。
花无缺正要上前问个究竟,后面马上戴着面巾的黑衣女子忽然掠至门内,眼神如刀般注视他们:“这些药都是被一人买去的?”
是荷露!
花无缺拨开人群匆匆上前,“出什么事了?”
荷露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没有回答,转而看向开门的伙计:“说话!”
伙计打了个寒战,道:“是两个人……”
荷露道:“什么样的人!”
听到伙计说不敢打探顾主身份,她只能放弃,转身上马扬长而去。
花无缺不疑有他,赶紧追着荷露而去。
早晨商议过后一行人就回了住所,花无缺心中焦急,全力提气比马匹的速度还快一些。他跃下屋檐,穿过庭院的小桥流水,撞上匆匆赶来的铁心兰。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花无缺脱口而出。
铁心兰犹豫地看了他一眼,赶到他身后的荷露面前:“药呢?”
荷露摘掉面巾露出忧虑的神色,压低声音道:“没买到。”
幽暗的夜色里,铁心兰面色骤变,失声道:“怎么会没买到?”
“今天有两个奇怪的人到庆余堂把荷露要的几种药材全都买走了。”花无缺担忧地看向屋子那侧,“……他怎么了?”
铁心兰转身向前,边走边说:“是中毒。今天下午铁无双老前辈送了一些点心,他吃了颗枣子,就毒发了。”
花无缺心头狂跳,想起信中的第二句话,竟是这个意思。隐秘的不安彻底露出了獠牙,他加快脚步冲进屋子里,江别鹤居然也在。
想来也是,他们同住一院,“花无缺”中毒,江别鹤不可能不来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