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别鹤看到“小鱼儿”闯进“花无缺”的房间,心机深沉的他难得没藏住心思,露出好奇思量的神情。
花无缺朝他颔首,立刻去看床帐后的人。那人躺在床上紧闭双眼,安静得仿佛与早上伶牙俐齿的他判若两人。
而且,花无缺从未想过还能以这样的角度打量自己的脸,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脸色也能如此苍白。他身体很好,甚至记不清上次生病是什么时候,但他知道鲜少生病的人突然病倒,是很难受的。
身后几人的低声对话后,就听得江别鹤温和沉稳的语声:“吉人自有天相,诸位不必太过忧郁……其实,荷露姑娘此番空手而回,江某是早已算定了的。”
铁心兰皱眉道:“这几种药虽然珍贵,却不是稀罕之物,我实在不明白这么大的安庆城竟会买不到这几味药。”
花无缺收回视线,沉吟片刻加入后方说话的几人,“江大侠的意思是有人下毒蓄意谋害江……花无缺?”
江别鹤道:“江某也只是猜测。”
花无缺心里疑窦丛生,握住“自己”的手腕探了脉象,的确是中毒,但毒性不深,情况比想象中好了许多。就在这时,对方手指忽然在自己手背上点了几下,随后睁开眼睛又合上,那一瞬间花无缺看清他眼神清明,并不似昏迷刚醒来的样子。
这是有话要说。花无缺收到暗示,对屋中其余人说:“时候不早了,各位先去休息吧。江大侠,解药还请您派人继续寻找。”
“那是自然。”江别鹤忧心地向床榻望了一眼,“从前在江某府上,江少侠和花公子似有龃龉,如今是……?”
“从前?”花无缺故作疑惑,认真思考了片刻才道,“有些误会。”
江别鹤很明白“点到为止”的道理,留下一句“有事尽管找他”就告辞离开了。房门关闭的一刹那,小鱼儿突然睁开了眼睛。
荷露反应最快,立刻扑倒床前,“公子醒了!”
小鱼儿轻轻咳嗽一声,视线极快地扫一圈对他们道:“荷露去休息吧,铁心……咳,铁姑娘也是。”
荷露却坚持要守在床边。
小鱼儿很是头疼,又不好强硬地将人赶出去,只能板着脸翻出最不喜欢的那一套,“夜已深,你不顾忌男女大防,难道还忘了移花宫宫规?”
荷露没能留下守夜,垂头丧气地退出房间。铁心兰知道他们有话要说,让小鱼儿好好休息,紧跟着离开。
如此,屋里便只剩下花无缺和小鱼儿两人。花无缺站在床边静静地与他对视,两人的目光里都是罕见的惊奇,又像是无声的对峙。
半晌,小鱼儿勾了勾手,花无缺在床边坐下,问他:“可以解释了吗?”
“从段府回来不久,有人以铁无双的名义送了份点心来,指明是送给你的。”小鱼儿留意着对方的神情,“点心在那边窗台上,用竹篓罩着。”
花无缺走到窗台边果然看到食盒和竹篓下的瓷盘,瓷盘有红豆糕、栗子糕和蜜枣,还能闻到淡淡的甜香气。
“都有毒吗?”
“应该是吧。”
花无缺凑上去闻了下,似乎与寻常点心无甚差别。“你怎么发现的?”
“这种蜜枣做成后应该是棕色,那盘子里的枣都是暗红的,不是配方错了,就是有古怪。”
花无缺将点心放回原位,回到床边问他:“我不喜甜食,不知道这些。”
“我也只是看四海春的师傅做过……咳,不聊这个了。”小鱼儿勾起嘴角笑起来,“你的身体中毒了,你倒挺淡定。”
如果可以,花无缺真的希望能倒转时间回去阻止他,可惜事已至此,只能尽力而为。
“你不惜以身犯险,究竟有什么打算?”
小鱼儿:“你不觉得奇怪吗,你们从无交集,铁无双好端端地为什么要给你送点心?就算有‘爱才如命’的外号,他是前辈,有心结交大可以下帖子请你过去。送点心……送点心也没问题,可这么明晃晃地在点心里下毒,生怕别人不知道吗?你好歹是移花宫少主,如此明目张胆地害你,除非他是傻子。”
就算这一切都在小鱼儿的筹算之中,中毒却是实打实的,说完这段话有些胸闷地喘了几口气,脸色才缓过来。
小鱼儿每说一个字,花无缺就跟着沉沉思索,待到对方说完,花无缺几乎立刻了然:“你怀疑事有蹊跷,所以吃下点心请君入瓮,看对方下一步会做什么。”
小鱼儿点头:“放心,你身体很好,我只吃了一颗枣,毒性不强,最多虚弱一些,没什么大不了的毛病。”
花无缺摩挲着床沿边柔软的被面,默不作声。小鱼儿用他的身体的冒险,自己也不算全然赞同,可他也很想弄清楚幕后之人的目的,一时心情复杂,“如果那人就想害死……我呢?”
“那就要请你们移花宫快马加鞭把药材送来。对了,荷霜说你们有个秘药叫素女丹的……很遗憾,这回不管用。”小鱼儿暗暗想,在峨眉山那次,他还服用过素女丹。
花无缺知道江小鱼已经把这出戏演到中幕,自己只能配合他继续演下去,说不定还得替他圆场。
千般万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铁心兰方才的样子,好像也不知情。
“你没告诉铁姑娘?”
小鱼儿:“要想骗过敌人,必先骗过自己。”
花无缺想,若非这场变故将他们绑到一条船上,江小鱼的盘算大约也不会告知他。
今夜月光黯淡,虫鸣悠悠。花无缺从隔间找出一张软榻铺好被褥,要在这间屋子里休息,小鱼儿掀开被子坐起身,揶揄道:“你不沐浴吗?”
花无缺:“在庆余堂沐浴过了。”
小鱼儿似有所料,紧接着道:“那就不管我了?这可是你的身体。”
花无缺充耳未闻,几句话的时间软榻已经布置好了。
“哎,别睡啊,帮我拿件寝衣总行吧。”
花无缺听到声音抬头一看,小鱼儿坐在那儿朝他笑,苍白的脸上神采飞扬,又带着几分玩笑讨好,是他熟悉却又永远不会做出的表情。
对着这张脸,他心软了。只好认命地打水端进屋替江小鱼擦洗一下。
只是这场面好似昨晚发生过。
小鱼儿把头发挽起来,三两下解了寝衣丢到旁边架子上,背对着花无缺。
“我也不想麻烦你,真的是力不从心啊……你也不愿那几个姑娘帮忙做这种事吧。”
“我知道。”花无缺说。
小鱼儿:“昨晚也是你帮我的?麻烦你了。”
花无缺:“……不麻烦。”
小鱼儿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确实该换。温热的帕子抚过后背,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仿佛周身气血都畅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