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妄僵着身体,手臂因为长时间支撑而开始酸痛,但他一动不敢动。陆承砚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病号服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额头的汗水浸湿了他肩膀的衣料。
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消毒水味的雪松冷香,此刻因为主人的虚弱而变得有些微弱,却依旧固执地萦绕在鼻端。
许久,久到简妄以为陆承砚又昏睡过去时,靠在他肩头的人,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陆承砚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额发被汗水濡湿,黏在额角,眼神因为剧烈的消耗而显得更加疲惫和涣散,但那份惯常的冰冷似乎被痛苦洗刷掉了一层坚硬的壳,露出底下深藏的、无法掩饰的脆弱。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和迷茫,落在简妄近在咫尺的脸上。
那目光不再是审视和命令,更像是在一片混沌的迷雾中,努力辨认着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轮廓。
“……为什么……” 他极其沙哑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浓重的气音和一种深切的困惑,仿佛在问简妄,又像是在问自己,“……不恨我?”
为什么在经历了那么多猜疑、冲突、他刻薄的掌控和那场几乎毁灭性的车祸之后……为什么在他最狼狈、最脆弱、最需要依靠的此刻……这个被他强行拖入命运漩涡的“泥腿子”,没有选择离开,没有选择冷眼旁观,反而……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支撑?
简妄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猝然抬眸,撞进陆承砚那双充满了疲惫、痛苦和深深困惑的眼眸里。那眼底深处,没有了平日的冰冷和掌控,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带着血痕的疑问。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简妄的心上。
恨吗?
怨吗?
当然有!
那些被掌控的窒息感,那些被金钱碾压的屈辱,那些被翻出过往的惊惶……从未消失。
可是……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苏州河畔那场惨烈的碰撞:扭曲的金属,飞溅的玻璃,巨大的冲击力……还有陆承砚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用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阻止他去追凶,指向通讯装置的眼神,决绝而疯狂……只为了他能及时赶到星儿身边!
那一刻的守护,是真实的,是用生命为代价的!
简妄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陆承砚苍白脆弱的脸,看着那额角刺眼的纱布,看着那双深陷在痛苦和迷茫中的眼睛……所有的恨意和怨怼,在眼前这血淋淋的脆弱和那个生死关头的守护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而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