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抽出一个标注着“KY-07”的档案盒,触手微凉。
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了那盏绿玻璃台灯。暖黄的光晕立刻在紫檀木桌面上晕染开一小片区域。他修长的手指打开盒盖,里面是厚厚一沓早已泛黄的文件、简报、照片和一些手写的记录。
大部分内容都枯燥乏味:项目规划书,资金流向表,与当地政府的往来公文,一些公式化的合影——西装革履的年轻陆承砚站在一群穿着民族服饰、表情拘谨的村民中间,笑容标准而疏离。
他面无表情地快速翻阅着,如同处理一份份普通的商业文件,指尖偶尔划过纸张边缘,带起细微的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直到他的手指触碰到档案盒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薄薄的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也没有任何标记。他顿了顿,将其抽了出来。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
当那张褪色的照片滑入陆承砚的掌心时,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照片的背景是黔东南山区特有的、依山而建的木质吊脚楼群,饱经风雨侵蚀的深褐色木板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油润的质感。
远处是层叠的、被薄雾笼罩的苍翠山峦。照片显然是在雨后拍摄的,脚下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坑洼处积着浑浊的泥水。
画面的主体,是一个扛着巨大柴禾捆的少年。沉重的柴禾几乎将他单薄的身体压弯,汗水浸湿了他洗得发白的旧汗衫,紧贴在同样单薄的脊背上。他赤着脚,裤腿高高卷起,露出沾满泥点的小腿。
他正小心翼翼地踩过石板路边缘一个积满了泥水的深坑,身体微微前倾,重心有些不稳,脸上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倔强的神情。
是十六岁的简妄。
照片的像素不高,色彩也因年代久远而显得黯淡模糊,但少年那双眼睛,却如同穿透了时光的尘埃,清晰地撞入了陆承砚的眼底——明亮,纯粹,带着一种未被世俗打磨过的、如同山泉般的清澈,以及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儿,像岩缝里挣扎求生的野草。
陆承砚捏着照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关节微微泛白。记忆的闸门被这双眼睛猛地撞开。他想起来了。那是一个沉闷的午后,刚结束一场冗长而毫无意义的扶贫会议,村干部簇拥着他参观村寨。
空气湿热粘稠,混合着牲畜粪便和草木腐烂的气息,让他心情烦躁。就在路过村口那片吊脚楼时,他无意中瞥见了这个在雨后泥泞路上艰难扛柴的少年。少年那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如同绷紧的弓弦般的倔强姿态,让当时同样年轻气盛、被家族责任压得喘不过气的陆承砚,心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触动。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了随身携带的相机(那时他还保留着一点记录的习惯),按下了快门。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拍过这张照片,更不记得它为何会被混在这些枯燥的扶贫档案里,尘封了这么多年。
就在这时,书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轻轻敲响了。
笃、笃、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