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昌颐素来敬重王绍安,亦一向敬慕读书人。他原以为越州学子聚众,势必酿成流血祸事,不料王绍安此行,竟将事端稳妥化解。
他本就有心寻机向其讨教,恰逢今日这场合,正好同他叙谈请教。
“不过是一众学子罢了,哪里谈得上凶险。”王绍安摇头,“若论凶险,倒是雍王所历之事,更为棘手。”
王绍安虽信得过朱昌颐的品性,却不愿再多说越州学子一事,便有意转了话头,将话题引向刘聿洵。
“雍王殿下的遭遇我也略有耳闻,听闻他们一行人被清平县令拿下关入了牢里,殿下还遭蛇咬伤,想来定是凶险万分。”
朱昌颐自幼随侍太子身侧,素来不曾听闻这般险境,很快便被王绍安的话语引开了思绪。
“我还听闻,彼时太初姑娘也和殿下一同被囚牢中,不知姑娘可有受伤?”
“太初好在有殿下护着,并未受伤。”
一想起这些日子王太初在家中,日日说起牢里刘聿洵是如何护着她,才被蛇咬伤的旧事,王绍安便只觉头疼。
她应是早已盘算妥当,想借着这些话,让家中之人宽宥刘聿洵之前辞婚之事。
“那便好。虽说此行凶险,所幸各位皆得圆满的结果。”朱昌颐有些遗憾开口,“原太子赴越州筹粮,我本当随行。只是我要备考科考,筹粮庶务又非我所长,便向太子请命留于万安,闭门温书。如今回想,读万卷书固然有益,可踏万里路,或许能习得更为难得的见识。”
“昌颐兄不必怅然。此番虽无缘同往,待他日金榜题名,济世安民的机缘自然也不会少。”王绍安宽慰道。
“多谢王大人宽慰。此番我虽不曾亲至越州,可听诸位说起种种经历,心中倒也生出一番念想。庙堂高远,我原先竟不知,越州这般富庶之地,百姓竟会因一个小小县令,落到那般境地。是以倘若他日侥幸得中,我愿赴地方任职,保一方百姓安稳。”
朱昌颐自幼长在京中,自他记事起,其父便是万安城里身居高位的官员。
此刻见他能生出赴地方任事、为民谋利这般心思,王绍安心中颇为欣慰。
“地方官吏贴近百姓,自然能多做些安民实事。只是万安城乃是定国策、掌大局之处,同样需要贤才在此运筹谋划。故而王某相信,无论昌颐兄日后身在何处,必定都是良吏。”王绍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以示勉励。
“昌颐定不负绍安大人。”
“定会如此。伴在太子身侧,所见所学,皆是经世的见识。”
“绍安大人所言甚是。便如沈屹沈大人,他虽身为太子卫率,心中却一直盼着能奔赴边境,守卫国土。如今随侍太子身侧,反倒得了机会,此番能亲自押送筹来的粮米去往西境。”
“原是如此。怪不得今日未见沈大人随侍在太子身旁。”
“太子担忧粮米运往西境途中遭遇匪寇,特命沈大人亲自押送。算一算时日,这几日应也该能回来了。”
沈屹身为太子卫率,素来与刘聿恒形影相随。此番太子特意遣他押送粮米,足见他对西境粮草一事甚为上心。
“昌颐,随本王回东宫。”
朱昌颐本还想同王绍安再说几句,忽闻高台上的刘聿恒起身开口唤人。
他闻言连忙向王绍安作别,言道改日再来向绍安大人讨教,便快步登上高台,随在刘聿恒身后。
刘聿恒回头望了一眼王绍安,微微颌首。
王绍安见了,连忙躬身向太子行礼。
他望着刘聿恒面上掩不住的倦意,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恻然,今日便是他这般不擅揣摩人心之人,也看得明白,今日宴席虽是为太子庆功所设,刘祀却也无意让太子的声势压过雍王。
“方才昌颐在同小王大人聊何事?”刘聿恒走在前头,开口问道。
“臣听闻越州一案颇为棘手,可小王大人却能处置得当,故而有心向他请教一二。”朱昌颐跟在刘聿恒身后,小心答话。
听得此话,刘聿恒没有再接话,只加快脚步往殿外走去。
“太子殿下,请留步。”
这时,原本坐在殿门一侧的周元月忽然起身,出声唤住刘聿恒。
朱昌颐回头见是她,便知趣地向太子行礼告退,独自退至殿外,静立等候。
“周姑娘?”刘聿恒驻足停下。
“方才殿前往来人多,民女一直寻不到机会向殿下道谢。此番多谢殿下筹得粮米,方能使家父在西境粮草无虞。小女子代家父谢过殿下。”
周元月垂首敛衽,眉目温婉,眼底藏着几分真切的感激。
“周姑娘客气了。筹粮本是本王分内之责,哪里比得上周都督在西境戍守疆土。”刘聿恒笑道,“原该是本王多谢周都督才是。若非周都督在西境抵御鞑靼,守御边地,大庆也不会有这般太平光景。”
“这原也是家父应当做的。周家世代为将,戍守边关、护佑生民,本就是一脉相传的本分。”
“大庆得周家效命,实是国之幸事。本王亦盼四方边境有朝一日再无外寇来犯,到那时,诸位都督便都能归返万安,与家人团聚。”
说罢,刘聿恒向着周元月拱手一揖,以表对周家的敬重与谢意。
“总会有四方安和的那一日。”周元月回礼道。
“嗯。”
二人本就素无深交,京中人人皆知周元月心系雍王,而雍王与太子又素来不对付。
一番客套寒暄过后,二人间便只剩沉默,再无多余话语。
刘聿恒正欲拱手告辞离开,却见此前守在殿外的朱昌颐神色慌张、步履仓促地奔了进来。
他神色惶急,脚步踉跄,一时顾不得身侧尚有外人,凑近刘聿恒耳边,低声禀告道:“殿下,沈屹沈大人在西境遭人暗算遇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