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宴这一场小风波平息之后,王太初才真正明白,在帝王跟前周旋是何等不易。
酒足饭饱之后,她寻了个机会悄悄离席,独自避到揽月阁的长廊之上,想借着夜里的凉风,醒醒纷乱的心神。
月色如水,漫过长廊的栏杆。清辉铺满一地,檐角桂影轻轻摇曳。
王太初匿在桂影之中,悄悄蜷起身子,避开巡卫的目光。
方才在殿前应对,她心弦绷得太紧,回席之后接连饮下两盏酒,本想压下惶然,谁知喝得太急,这会儿只觉着微微发晕。
王太初闭上眼,此刻她只想裹着淡淡的桂香,溶在这片皎洁的月华里。
可谁知今日中秋夜宴,防卫格外森严,巡卫不时往来。
忽有脚步声渐渐向这边靠近,她正要往廊柱后藏身,便听见来人开了口。
“本王还以为太初姑娘被父皇唬住,连夜收拾行装逃跑了,不料倒是寻了这般清静地方。”
刘聿洵还未开口,王太初便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四和香味。
她头尚昏沉,不愿应声,只歪着头倚在廊柱上。不多时,便觉刘聿洵带着微喘在身侧的廊沿坐了下来。
刘聿洵望着面颊微微泛红的王太初,面上看着平静无波,心底却已是忐忑不安。
今夜宴席之上刘祀几番诘难,他本该静下心来细究刘祀用意,可自发现王太初离席不见,这桩心事反倒压过其余思虑。
他怕她觉着皇家之中步步凶险,又念她本就一心向往自在,终会决意抽身,离他而去。
“陛下固然唬人,若要脱身,只消离开这揽月阁便够了,又何必收拾行囊逃远?”
王太初听出他言语中藏着的忐忑,眼睫掀开一道缝隙望向他,果见他满面忧色。
“何况我心上在意之人都在万安城内,我又能逃向何处?”言罢,她略挪了挪身子,顺势将头轻轻靠在刘聿洵身上。
刘聿洵心头一阵悸动。
在守卫森严的宫苑之中,她竟毫不顾忌旁人目光,这般倚靠着他。他忽而想起昔日和乐楼前,她一步步朝他走来的模样,才知自己终究是小瞧了她,她本是这般勇敢,又怎么会因着几句诘问,便就会放弃自己。
念及此处,刘聿洵心中愈喜,心口怦怦跳得愈发剧烈,这般动静竟似惊扰了王太初。
她不甚情愿地自他肩头抬起身,半阖着眼,又往廊柱靠了回去。
刘聿洵自觉有些可笑,轻轻摇了摇头,也挪了挪身子,靠到廊柱另一侧,与王太初相对而坐。
月华之下,王太初褪去往日鲜活跳脱的模样,静静倚着廊柱,似是沉沉睡去。
她的唇边尚还留着方才急食蟹肉的痕迹,面颊泛着浅红,刘聿洵这才疑心她是饮多了酒,便凑近几分,果然闻到一缕淡淡的酒气。
“姑娘在意之人中,可也有我?”纵然二人之间,早已不必借言语印证心意,刘聿洵却仍盼着,能从她口中亲耳听见那句答复。
“陛下那般慎人,倘若殿下不是我心上在意之人,我又怎会挺身挡在你身前?”王太初似是嫌他多问,半掀开眼皮,蹙眉说道。
“倘若有一日,你见父皇比你所想更为可怖,这万安城也远比你料想的凶险,你还会挺身挡在我身前吗?”刘聿洵仍不死心。
“若是真到那日,我依旧会挡在你身前,断不会再让你替我受杖。”王太初眼底浮起一缕心疼,“上回决意辞婚的是我,到头来受杖的却是你。我嘴上虽不肯明言,可你该知晓,彼时我心底,着实是痛惜,觉着亏欠殿下的。”
她这般难得的温软,叫刘聿洵心头一漾。
秋夜晚风轻扬,他能嗅到她话语间拂来的气息,和着清浅桂香,缓缓裹住周身。
刘聿洵心头涌起一阵燥热的悸动,可一念清明尚在,他悄悄往后挪了寸许,敛住了翻涌的心绪。
“姑娘若是觉着,我为你受杖便是亏欠于我,那姑娘欠我的,可还有许多。我身上杖痕、蛇咬旧伤,可皆是因姑娘而起。”刘聿洵故作戏谑,借此掩饰心底翻涌的悸动与惶然,“本王这一身伤痕累累,模样怕是入不得旁的姑娘眼,姑娘可要对我负责才是。”
“本姑娘自然会负责。”
王太初见刘聿洵向后挪了几分,眉尖一蹙,索性自己向前凑去。
可因动作太急,一阵眩晕,伏落在刘聿洵膝头,口中还低声喃喃道:“本姑娘便给殿下负责到底。”
刘聿洵垂眸望着膝头安然伏卧之人,方才心底翻涌的躁动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妥帖的安宁。
远处揽月阁内,丝竹乐声隐隐悠悠飘来,朦胧而轻浅。这边廊下却静得只能听见她匀净的呼吸,一闹一静,恍若隔着两重天地。
郑思玥步履匆匆自殿外折返,径直行至周元月身侧,俯下身来:“我方才撞见雍王与王太初在长廊之中,举止不甚妥帖,可要我禀告陛下?”
周元月眉尖一蹙,自大殿上方收回目光,沉声开口:“你若是将此事禀奏陛下,反倒能遂了陛下的心意。”
“遂了陛下心意?”郑思玥心中不解。
这些时日,她早已发觉周元月甚少在众人跟前提起刘聿洵,可原以为今日受王太初这般刺激,眼下正是可利用的机会,却不料她竟不愿借此事发难。
周元月抬眼,望见郑思玥一脸茫然,不由得自哂一笑,却也无意多做解释,只轻轻摆了摆手:“方才你不是说要去更衣吗?”
周元月这话,分明是不愿再接着这话题多说。郑思玥心中明白,虽猜不透她这般打算的缘由,却不敢再多言,微微屈膝一礼,便退下了。
待郑思玥离去,周元月方才回头,重又望向大殿前方。
此时刘祀已托辞酒力不胜,先行离席,几位老臣也随陛下一同退去。
今夜本是为太子庆功,故而刘聿恒依旧留坐殿内。他静坐高台之上,对殿内喧嚣恍若不闻,目光淡淡落向殿中起舞的宫人。
席间有数名世家子弟与年轻官吏欲上前敬酒,皆被他身侧的卫率给拦了下来。
离刘聿恒数步之处,朱昌颐正与王绍安低声闲谈。
“听闻此番在越州,小王大人遇上不少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