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强压心绪,逼着自己冷静,暗自思忖,刘祀不过提及越州,自己便一路联想到贾少文,未免太过草木皆兵。
“托陛下的福。”王太初不愿先自乱阵脚,定了定神,缓缓开口,“民女自小粗生粗养,江南水土养得,万安水土,也养得。”
“哈哈哈,太初倒是不娇气。”刘祀被逗得开心,“朕早有耳闻,太初与别家女郎不一样。旁人流连胭脂铺、绸缎庄,你到万安之后,反倒日日在自家和乐楼里搭手,可比寻常姑娘勤快得多。”
“陛下谬赞了。不过是家中营生,民女搭把手原是分内之事,算不得什么勤快。”王太初自谦道。
“小女顽劣,素来好动,怎敢与诸位大人府上的千金相比。”
王抃深知自家女儿的性子。她虽是跳脱不羁,可若无人相激,断不会这般张扬,遣人去向雍王讨要陛下赏赐的羹汤。
方才静观半晌,心中已然有数,料想定是女眷席上起了风波。再联想到近日四下流传的流言,大半前因后果已然猜透。
他唯恐此刻刘祀这般拿王太初与众家女郎相较,反倒叫她得罪一众贵女更深,便连忙出言替她圆场。
“唉,爱卿这话,倒是委屈太初了。”刘祀闻言,连连摆手,“朕可是有所耳闻,太初在和乐楼帮衬,并不单单只是生性好动、贪玩顽劣。朕还听说,她还收留赴京赶考的寒门学子,供给他们居所,让他们安心备考,此举可是帮了朝廷大忙。”
王太初在和乐楼打理许久,真正出手接济过的赴京举子,唯有贾少文一人。
刘祀特意提起此事,分明是想借着这话敲打她。直到此刻,她才真切体会到何谓伴君如伴虎,何谓往日父兄口中的帝王。
帝王之心原就叫人捉摸不透。便如眼下,他笑意融融,满口称许,字句之间却处处布下陷阱,叫人难测他真正用意。
王太初自知并不擅长应对这般机锋,她心中已然看透刘祀话里藏着的用意,便不愿再像方才那样佯装懵懂继续演下去。
可面对帝王,又绝不能如平日那般肆意,径直戳破他话中暗藏的心思,便一时间怔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刘聿洵与王绍安瞧得分明,知晓此刻是王太初在替二人承下风波。
他们心里清楚,举子聚众围衙,本就是触忤天威之事。纵然此案最终归罪赵一笑,草草落定,刘祀当时不曾追究,心底却未必就此释怀。
二人望着孤零零立在殿中的王太初,皆是暗生恻隐,正都要上前解围,却还是刘聿洵先出了声。
“父皇所言不差。昔日儿臣往和乐楼时,也曾见过不少学子。他们大多家境清贫,在万安城中寻不到安身之处,有的便只能在酒肆饭铺寻些零散活计,只求换一处暂且容身的落脚地。”刘聿洵起身上前,走到殿中,堪堪站到王太初身前,“这其中便有越州学子贾少文,此番儿臣在越州之时,还曾见过他。”
刘聿洵深知刘祀心性。当初他既不曾追诘此案,今日旧事重提,其意应不在贾少文,想来眼下应另有一桩他尚未窥破的谋划,正落在刘祀的算计之中。
“没错,贾少文!”刘祀闻言,皱眉道,“听闻此人才华卓绝,素有声望,应试之时忽感不适,未能终卷,就此错失良机,实在可惜。”
说起贾少文,刘祀绝口没提科考舞弊一案,也不曾谈起举子围衙之事,只淡淡说起他科场之中未能终卷这一桩小事。
“朕听闻此人在和乐楼时,多得太初照拂,那时身子还算健朗。怎料住进同乡会馆,应试之际竟忽染急疾。此番太初随绍安去往越州,可是为了探望他,不知现下身子可好些了?”
刘祀捻起一颗葡萄,笑意融融,好似闲话般随口一问,目光却淡淡掠过刘聿洵,落在王太初的脸上。
殿中众人心中俱是一惊。
刘祀对一介举子知晓得这般详尽,知他在和乐楼受王太初照拂,知他科考染疾,连他此前寄居越州同乡会馆一事也了然于心。
众人本以为今日刘祀提及贾少文,不过意在敲打,此刻听他这般追问,分明是要将王太初与贾少文紧紧牵在一处。
王绍安一时也辨不透刘祀这番用意,只心知万万不可令王太初深陷其中,他当即起身,正欲步至殿中回话。
“太初姑娘随小王大人去往越州,并非为贾少文,实是不堪儿臣日日纠缠,为了躲避儿臣,才一道同行。”
殿中众人皆静待王家如何寻机破局,刘聿洵却又先声开口。
本是女郎不堪其扰,避他远走之事,原该是带着几分怅然,经他道出,反倒说得坦荡凛然。
“你?缠着太初?”刘祀将捻玩在手中的葡萄塞进嘴里,从容嚼罢,吐去果籽,方才缓缓开口问道。
“没错,是儿臣缠着太初。”
刘祀抬眼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王抃,见他正凝望着刘聿洵,神色看去更似沉吟思忖,而非动怒。
旋即,他又收回视线,落到刘聿洵身上:“大胆!此事你竟还好意思当众道出?”
“来人!”刘祀朝着殿外一声唤。
方才萦绕殿中的礼乐欢声,瞬时戛然而止。
殿外随即传来甲靴踏地之声,眼瞧着值卫列队就要冲入殿中。
“陛下息怒,算不得是殿下缠着我。”
王太初当即一步上前,挡在刘聿洵身前护住他。
这般场面她太过熟悉,此番,她绝不愿再见刘聿洵为她受杖。
“此前不过是民女与雍王小有嫌隙,方才随家兄前往越州。民女自知不该借公务随行,民女知罪,还望陛下恕罪。”
言罢,王太初跪倒在地。
“哦?”刘祀故作吃惊,“朕竟不知你们二人私下还有往来。”
“是儿臣一厢情愿,去寻的太初姑娘。”此刻,刘聿洵也跪了下来。
“并非如此,臣女也时常去找殿下。”王太初跪行趋前一步,这一回,她不愿再如上次一般唯唯诺诺,眼睁睁看着刘聿洵受责。
“你二人这是何必?若只是私下相交,朕心中原是乐见的。朕起先还以为是洵儿苦苦纠缠太初,若是寻常交好,那便是再好不过。”说罢,刘祀抬手示意二人起身,随即侧首望向王抃,开口问道,“你说是吗?王爱卿?”
刘祀虽不曾明言,可但凡知晓往日赐婚一事者,皆明白他话中深意。
他费尽心思,纵是时隔许久,仍执意要将王家这枚筹码,送到雍王手中。
高台之上,龙椅之侧,无人注意到今日中秋夜宴的主角。
刘聿恒端坐在案前,望着阶下伏跪的二人,那般相映之态只叫他觉得荒唐,他执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陛下所言极是,殿下与太初若是能彼此砥砺、互为长进,自然是一桩美事。”王抃并不愿将刘聿洵与王太初这一层往来,径直归为儿女私情,是以言出委婉,有意把二人往知己之交上说。
“彼此砥砺?互为长进?”刘祀听罢,望着此刻已然起身、并肩而立的二人,意味深长地笑说道,“那就便先彼此砥砺,互为长进吧。倘若他日二人另有心意,亦可前来寻朕,朕自会为他们周全。”
刘祀话音方落,王太初便品出话中藏意,一时间面颊腾地泛起红晕。
“那便多谢父皇成全。”
而刘聿洵则不同,他神色从容,躬身谢恩,仿佛笃定终有那一日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