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知道了。”许烬野压下心里的翻涌,强装镇定地挥挥手,赶开激动得快要上蹿下跳的路亭逸,“吵死了,画画!”他重新拿起刮刀,对着画板,却感觉笔尖有点沉。
画室里其他学生也议论开了。
“哇!谢临松!我听说过!超级学神!”
“奖金两万啊!羡慕死了!”
“许老师男朋友这么厉害?!”
“许老师男朋友”几个字飘进耳朵,许烬野握着刮刀的手指紧了紧。他抿着唇,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在画纸上刮着,仿佛要把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都刮掉。
***
傍晚,筒子楼。
许烬野拖着步子走上吱呀作响的楼梯。画室的空调吹了一天,乍一回到这闷热的环境,浑身都不舒服。他脑子里还乱糟糟的,塞满了“全国第一”、“满分”、“两万块”。
推开门,屋里亮着灯。谢临松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凉席上,面前摊着那本深蓝色纪律册。他换回了洗薄的灰色T恤,额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深黑色的眼眸看过来,很平静,没有半分得了全国第一的激动或炫耀。
许烬野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银戒还在,稳稳地圈在指根。然后,他才看到放在小方桌正中央的那个厚厚的、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奖学金”三个醒目的红字。
空气有点凝滞。
许烬野把背包扔到床上,走到桌边,拿起水杯灌了一大口凉水。冰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的燥。他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眼睛盯着那个信封,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涩:
“行啊哑巴男朋友,全国第一,两万块,牛逼大发了。”语气带着点惯有的调侃,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酸和涩。
谢临松合上纪律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没看那个信封,目光沉沉地落在许烬野脸上,像是要把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看穿。他伸出手,不是去拿信封,而是直接抓住了许烬野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牵引。
他把许烬野的手,直接拉到了那个厚厚的信封上。
许烬野的手指触碰到牛皮纸粗糙的表面和里面厚厚一沓纸币的轮廓,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想抽回手!
“你干嘛?!”他声音提高了些,带着点恼羞成怒。
谢临松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强迫他的掌心完全贴合在那个鼓胀的信封上。深黑色的眼眸紧紧锁着许烬野有些慌乱的爱琴海蓝瞳孔,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一字一句砸进许烬野耳朵里:
“**男朋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紧挨着的、戴着同款戒指的手,最后落回许烬野的眼睛,清晰无比地补上后半句:
“**给你的。**”
轰——!
许烬野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酸涩、压力、自卑、还有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暖流和酸楚猛地冲撞在一起!他猛地用力甩开谢临松的手,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了:
“谢临松!你他妈什么意思?!”他眼睛有点红,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显摆你有钱是吧?老子不需要!我自己能赚!你那两万块了不起啊?!留着给你自己买金戒指去吧!老子不稀罕!”
他吼得很大声,胸口剧烈起伏,爱琴海蓝的瞳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水光一闪而过,又被他狠狠憋回去。
谢临松被他甩开手,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许烬野激动泛红的脸和眼底的受伤,深黑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被顶撞的怒意,反而沉淀下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像是心疼,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早已预料到的了然。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去捡那个被许烬野甩开时带落到地上的信封。他再次上前一步,距离近得能感受到许烬野身上散发的怒气和热气。
这一次,他没有去抓许烬野的手腕,而是直接抬起手,用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轻柔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擦过许烬野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尾。
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许烬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动作弄得浑身一僵,所有炸起的毛仿佛瞬间被抚平了一半,只剩下心尖无法抑制的酸胀和颤抖。
谢临松深黑色的眼眸沉沉地看着他,里面翻涌着许烬野看不懂的、浓得化不开的情绪。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承诺,清晰地响起在闷热的小屋里,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许烬野心口:
“**不是显摆。**”
“**是男朋友,给男朋友的。**”
“**你考美院,要钱。**”
“**我养你,也要钱。**”
“**都给你。**”
“**你拿着。**”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和…一种近乎卑微的交付。
许烬野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认真和那浓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愫。看着他左眼角下方那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小痣。看着他无名指上那枚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简单到极致的素圈银戒。
刚才炸起的怒火和尖锐的自尊,在这番笨拙又直白、强势又温柔的话语面前,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只剩下满心的酸软和一种被巨大暖流淹没的窒息感。
这个哑巴…这个书呆子…他懂!他都懂!他懂自己那点可笑的自尊和压力!他懂自己想去美院的梦想!他甚至把他拼尽全力挣来的、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奖金,理所当然地、毫无保留地,全都塞给他!
“我养你,也要钱。”——他把他自己,也打包塞给了他。
许烬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喉咙堵得厉害,眼眶发热。他猛地别开脸,不想让谢临松看到自己失控的表情。
谢临松没再逼他。他只是静静地站着,那只擦过他眼尾的手,轻轻落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许烬野垂在身侧的左手。
这一次,没有十指相扣的强势。只是轻轻地、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和确认,握住了他的手。拇指的指腹,在那枚素圈银戒上,轻轻地、珍重地摩挲了一下。
冰凉的金属圈,被两人相贴的皮肤熨烫着,渐渐染上体温。
筒子楼小屋闷热依旧。
风扇徒劳地嗡嗡转着。
那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静静地躺在地上,像一颗沉甸甸的、无声的誓言。
两只戴着同款银戒的手,在昏黄的灯光下,轻轻交握着。
一个在努力平复翻江倒海的心绪。
一个在安静地、固执地传递着无声的承诺:
我的荣耀,我的所有,都归你。
因为你是我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