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许烬野破天荒地没睡。
倒不是他突然爱上学习了,而是旁边杵着个谢临松,还有桌角那两本叠在一起的习题集——新的压着旧的,像某种无声的宣告,让他趴不下去。
物理课老头在台上唾沫横飞地讲牛顿定律,许烬野就百无聊赖地翻着谢临松那本旧习题集。里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看得他脑仁疼,跟看天书似的。他烦躁地合上书,目光下意识地瞟向旁边。
谢临松坐得跟标枪似的,深蓝色的纪律册摊开在左手边,右手握着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什么,侧脸专注,下颌线绷紧。阳光落在他左眼角下方那颗淡褐色的小痣上,像点了颗极小的金粉。
许烬野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滑,落在他握着笔的右手上。指关节那几道被木屑划破的细小伤痕已经结了深色的痂,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操。许烬野心里暗骂一声,有点烦躁地移开视线。那伤是因为踹门弄的,门是因为他踹坏的,因为他昨晚像个傻逼一样缩在门后崩溃……这逻辑绕得他心烦。
胃里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隐隐的抽痛。
妈的。许烬野皱紧眉,手不自觉地按在了上腹。昨晚就没吃什么东西,早上那两个包子撑到现在,早消化没了。胃药……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卫衣口袋,里面空空如也。这才想起来,昨天那板药在巷子里打斗时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身体不自觉地往下缩了缩,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胃里的绞痛感一阵强过一阵,像有只手在里面拧。冷汗悄悄从额角渗出来。
旁边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似乎停顿了一瞬。
许烬野闭着眼,没注意。
过了一会儿,那沙沙声又响了起来,但似乎比刚才快了一点。
胃痛越来越清晰,许烬野咬着牙,脸色有点发白。他烦躁地换了个姿势,把脸埋进臂弯里,试图屏蔽掉那恼人的疼痛和旁边笔尖的噪音。
就在他疼得有点迷糊的时候——
胳膊肘又被一个硬硬的东西,轻轻地、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力道,碰了一下。
**咚。**
又是这招!有完没完?!
许烬野猛地抬起头,带着被疼痛和烦躁点燃的怒气,恶狠狠地瞪过去:“谢临松你他妈……”
话再次卡住。
谢临松并没有看他。他依旧保持着那个专注解题的姿态,视线落在草稿纸上。只是,他那只没握笔的左手,正极其自然地从他自己桌肚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扁扁的白色塑料药板。铝箔封着,上面印着熟悉的蓝色药名。
正是许烬野常吃的那种胃药。
谢临松的手指修长干净,捏着那板药,极其平稳地、直接地,越过了那条无形的三八线,将药板稳稳地放在了许烬野桌面的正中央。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只是递过去一块橡皮。
放好药,那只手便立刻收了回去,重新规矩地放在他自己腿上。整个过程,谢临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刚才那个递药的举动只是许烬野疼出来的幻觉。只有他握着笔的右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暴露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许烬野彻底僵住了。
他瞪着桌面中央那板小小的胃药,铝箔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又猛地抬头看向谢临松。
谢临松依旧低垂着眼,专注地看着草稿纸,侧脸线条冷硬得像雕塑。阳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上,左眼角下方那颗小痣清晰得刺眼。
易染正好回头想借个橡皮,一眼就看到了许烬野桌面上那板崭新的胃药,再看看旁边谢临松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赶紧捂住嘴,飞快地转回头,肩膀又开始可疑地抖动。
许烬野盯着那板药,又看看谢临松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胃里的绞痛还在持续,但心里那股无名火却“噗”地一下,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默的关怀给浇熄了大半,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麻感。
操。他怎么知道自己胃疼?还随身带着药?
许烬野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起昨天巷子里自己捂着胃的样子,想起桌上那杯温热的豆浆……这哑巴书呆子,观察力要不要这么变态?!
他盯着那药板看了足足五秒钟。胃里的抽痛一阵紧似一阵,提醒着他这药的及时性。
最终,那股生理上的难受战胜了心里的别扭和那点莫名其妙的羞耻感。
许烬野极其粗鲁地伸出手,一把抓过那板药。动作幅度很大,带起一阵风,差点把旁边谢临松笔筒里的笔都带倒。
他用力抠开铝箔,挤出两粒白色的小药片。看也没看,直接丢进嘴里。药片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让他皱紧了眉头。
旁边,一瓶拧开了盖子的深蓝色保温杯,无声无息地、极其自然地,被推到了他手边。
里面是清澈的温水。还微微冒着一点热气。
许烬野的动作顿住了。他侧过头。
谢临松依旧没看他,只是把他自己那个从不离身的保温杯推了过来,杯口敞开着,方便他取用。做完这个动作,那只推杯子的手又迅速收回,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犯罪。
许烬野看着那杯水,又看看旁边那个仿佛入定了的谢临松。心里那点酸麻感更重了,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烫。
他一把抓过保温杯,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温水,把嘴里那点苦涩味冲了下去。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也似乎暂时熨帖了翻搅的胃。
他把喝剩的水杯重重地放回谢临松那边,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谢临松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依旧没抬头。
许烬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胃里的绞痛在药效和水的作用下,终于开始慢慢缓解。他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枚冰凉的银质耳钉。
阳光透过窗户,暖洋洋地洒在两人身上。
桌面上,那板被抠开两粒的胃药静静地躺着,铝箔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谢临松的深蓝色保温杯放在两人桌子的交界处,杯口敞开着,水汽氤氲。
那本磨损的旧习题集和崭新的空白习题集,依旧叠放在许烬野的桌角。
教室里,物理老头还在激情澎湃地讲着作用力与反作用力。
易染在前面抓耳挠腮地写检讨,时不时偷偷回头瞄一眼,表情复杂得像在看一部无声的悬疑大片。
许烬野闭着眼,但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不受控制地向上牵了一下。一个短暂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
放学铃响得惊天动地。
教室里瞬间炸锅,桌椅板凳乱响,学生们像出笼的鸟一样涌向门口。
许烬野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他把那本崭新的物理习题集胡乱塞进书包,又把谢临松那本旧习题集拿起来,动作有点粗鲁地丢回谢临松的桌面。
“啪嗒”一声。
谢临松正在拉自己书包拉链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深黑色的眼眸看向那本被“归还”的习题集,又极其短暂地扫过许烬野的脸。
许烬野已经背好了书包,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帽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表情。他没看谢临松,只是用脚尖踢了踢桌腿,声音有点闷:“走了。”
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就混入放学的人流,挤出了教室后门。背影依旧带着点桀骜不驯的劲儿。
易染赶紧背上书包追出去:“野哥!等等我!晚上游戏开黑不?我新搞了个装备……”
谢临松站在原地,看着许烬野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他沉默地拿起自己那本被丢回来的习题集,指腹在磨损的书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他小心地将它收进书包最里层。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被许烬野喝过的、杯口还敞着的深蓝色保温杯上。杯壁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对方指尖的温度。
他伸出手,拿起杯子,拧紧盖子。动作不疾不徐。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许烬野桌肚里——那板被抠开了两粒的胃药,还静静地躺在那里,被主人遗忘了。
谢临松深黑色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他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顺手清理垃圾一般,伸手将那板小小的药拿了起来,放进了自己的校服口袋。
口袋微微鼓起一个方形的轮廓。
他背好书包,拉链一丝不苟地拉到顶,扣好风纪扣。挺直着背脊,像一棵沉默的小白杨,也汇入了放学的人潮,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
夕阳的金辉洒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落在最后排靠窗的那张桌子上。
桌面上,只剩下两道并排的、浅浅的压痕。
第二天早上,老城区的巷子依旧弥漫着油条和豆浆的香味。许烬野和易染一前一后走着。
许烬野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右耳上的银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他步子迈得有点大,带着点惯常的不耐烦。
易染跟在他旁边,顶着那头招摇的黄毛挑染,嘴巴就没停过:
“野哥,昨晚那副本刷得我肝疼!最后那个BOSS也太阴间了!你说是不是得换个战术?我琢磨着……”
“野哥,检讨你写了没?我憋到半夜才憋出来五百字,手都麻了!三千字啊!比让我跑二十圈还痛苦!”
“野哥,你看前面那妹子是不是在看你?哎哟,长得还挺清秀……”
许烬野被他吵得烦不胜烦,猛地停下脚步,帽檐下的蓝眼睛射出冷光:“易染!你他妈再啰嗦一句,老子现在就把你嘴缝上!”
易染立刻捂住嘴,做了个拉链的动作,委屈巴巴地眨着眼。
就在这时,前面那个易染指着的“清秀妹子”真的朝他们走了过来。是个扎着高马尾、穿着干净校服的女生,手里捏着一个粉蓝色的、叠得方方正正的信封,脸颊微微泛红,眼神带着点羞涩和紧张。
她目标明确,径直走到了许烬野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许烬野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不善:“有事?”
女生被他凶巴巴的语气吓得瑟缩了一下,但还是鼓起勇气,飞快地把手里那个粉蓝色的信封塞到了许烬野手里!动作快得像怕被烫到。
“许…许烬野同学!”女生的声音细若蚊呐,脸更红了,“麻…麻烦你…帮我把这个…转交给谢临松同学!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