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城市的微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渗进来,给房间里的一切镀上一层模糊的灰蓝色。许烬野睡得很沉,偶尔会无意识地发出一两声模糊的呓语,听不清内容,但眉头有时会不安地跳动一下。
谢临松就那样沉默地坐着,像一尊守护的石像。深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专注地凝视着床上的人,仿佛要将这脆弱安静的模样刻进眼底。左眼角下方那颗淡褐色的小痣,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更久。一股强烈的疲惫感终于彻底淹没了他。紧绷的身体一旦松懈下来,困意便排山倒海般袭来。他努力想保持清醒,但眼皮却越来越重,像灌了铅。
椅子的硬木硌得他后背生疼,坐姿也僵硬难受。他微微动了动,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床上的人。
许烬野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的方向。被子滑落了一点,露出半边肩膀和一小截锁骨。他似乎觉得冷了,无意识地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谢临松看着那滑落的被子,又看了看许烬野在睡梦中依旧显得有些脆弱的神情。一个念头在他疲惫的大脑里极其缓慢地形成。
他站起身,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走到床边,站定。
看着床上沉睡的人,他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内心交战。最终,他脱掉了脚上沾着巷子里污渍的运动鞋,只穿着袜子,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然后,他极其小心地掀开了被子的一角。
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蝴蝶。
他侧身,躺了下去。
单人床很窄,两个半大少年的身体躺下去几乎没有空隙。木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微呻吟。谢临松尽量靠外,身体绷紧,只占据着床边最狭窄的一条位置。
他刚躺下,一股带着淡淡汗味、泪水和许烬野身上独特气息的味道便包裹了他。很陌生,却不排斥。
许烬野似乎感觉到了身边突然多出来的热源和沉陷感。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哼了一声,身体本能地朝着温暖的方向靠了过来。一只胳膊搭在了谢临松的腰侧,额头几乎要抵到谢临松的肩膀。
谢临松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块石头!呼吸都停滞了。深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猛地睁开,清晰地映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一动不敢动,连指尖都僵硬地蜷缩着。
许烬野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拂过他的颈窝。那只搭在他腰侧的手臂,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传来清晰的重量和温度。
时间仿佛凝固了。
过了好一会儿,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是漫长的几分钟。谢临松僵硬的身体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他尝试着,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让躺得更稳当些,不至于掉下去。
然后,他极其艰难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缓缓抬起了自己的手臂。
动作生涩得像个刚学步的孩子。他犹豫了一下,最终那只手臂没有落在许烬野身上,而是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搭在了许烬野搭在他腰侧的那只手臂上方。
隔着被子。
像一个笨拙的回应,又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圈住了一点方寸之地。
做完这个动作,谢临松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他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在确认许烬野没有被惊醒后,终于彻底松懈。
极度疲惫的身体,在狭窄拥挤却意外温暖的床上,在另一个少年平稳的呼吸声和心跳声的包裹下,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断裂。困意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
意识沉入黑暗前,他感觉到许烬野似乎又往他这边无意识地蹭了蹭,寻找着更舒服的位置。那温热的呼吸就喷在他的下颌线上。
谢临松的嘴角,在黑暗中,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一个短暂到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然后,他的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平稳,融入了这间破旧小屋的寂静里。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车流的声音遥远而模糊。
狭窄的单人床上,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一个深陷在疲惫的沉睡里,一个守护在不安的梦境边缘,身体隔着薄薄的被子和衣物,传递着无声的、滚烫的温度。
那颗掉落在桌上的耳钉,在渗入的微光下,静静地闪着银光。
左眼角下的淡褐小痣,与右眼角下的黑色小痣,在昏暗中,无声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