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许烬野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带着一点湿漉漉的水汽,轻轻地、碰了碰他垂在身侧、没受伤的右手手背。
触感很轻,带着塑料瓶的凉意和瓶壁凝结的水珠。
许烬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
一瓶水,就悬在他右手手背上方几厘米的地方。透明的塑料瓶,里面是晃动的清水。瓶壁上凝结的水珠正顺着光滑的曲线往下淌。
拿着水瓶的,是谢临松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手指因为用力握着冰冷的瓶身,指关节微微泛白。
许烬野的视线顺着那只手往上移。
谢临松微微弯着腰,深黑色的眼眸正沉沉地看着他。汗湿的碎发搭在额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左眼角下方那颗痣,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无比。他的呼吸已经平复了许多,只是胸口还有些微起伏。
四目相对。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许烬野看着那瓶水,又看看谢临松那双深不见底、却似乎少了些冰冷、多了点难以言喻的……什么情绪的眼睛(他看不懂),喉咙干涩得发紧。
给他?
为什么?
操场上的对峙、扯断皮筋的蛮横、命令他掐烟的冰冷……还有那把伞的钱……一幕幕在脑子里闪过。
一股强烈的抗拒和别扭感涌上来。他不想接。不想欠他的。尤其在这种狼狈的时候。
他想硬气地甩开手,吼一句“谁要你的水!滚开!”
但干渴的喉咙和疲惫到极点的身体,却叫嚣着对那瓶水的渴望。
僵持。
谢临松拿着水的手,稳稳地悬在那里,没有催促,也没有收回的意思。只是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依旧沉沉地看着他,仿佛在无声地等待一个回应。
晚风吹过,带来小卖部那边隐约的喧闹和槐树叶的沙沙声。
许烬野的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瓶凝结着水珠、在昏暗光线下折射着诱人微光的清水。
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也像是向干渴的本能投降。他极其缓慢地、带着点不情愿的僵硬,抬起了自己那只没受伤的右手。
指尖触到冰冷的、湿漉漉的塑料瓶身,激得他微微一颤。
他一把将那瓶水抓了过来,动作带着点粗鲁,像是抢夺。冰凉的触感瞬间包裹住他汗湿发热的手心。
他没有看谢临松,也没有说谢谢。只是低着头,手指用力,“咔哒”一声拧开了瓶盖。
仰起头,冰凉的液体带着清冽的甘甜,汹涌地灌入干渴灼痛的喉咙。水流冲刷着食道,带来一阵短暂的、近乎救赎般的舒爽感。他喝得很急,很凶,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有水珠顺着嘴角溢出,滑过下巴,滴落在汗湿的衣襟上。
谢临松直起身,看着许烬野近乎贪婪喝水的样子。深黑色的眼眸里,那点难以言喻的情绪似乎沉淀了下去,重新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他没有再停留,拿着自己那瓶水,转身走回了他刚才靠坐的那侧树干,重新背靠着树干坐下。拧开自己的水瓶,小口地、安静地喝了起来。
许烬野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瓶水,才感觉那股要命的干渴稍稍缓解。他放下瓶子,喘了口气,用手背抹掉下巴上的水渍。
冰凉的液体下肚,稍稍驱散了身体的燥热和疲惫,但心里的那股别扭劲儿却更盛了。他捏着冰冷的塑料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瓶壁上凝结的水珠。
操!
一瓶水而已!
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给自己找补,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旁边。
谢临松靠着树干,闭着眼,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只有左眼角下方那颗小小的痣,像一个沉默的标记。他握着水瓶的手指,骨节依旧分明。
晚风吹过,吹动两人汗湿的头发和衣襟,也吹散了操场上最后一点白天的喧嚣。只剩下沙沙的树叶声,和两人各自压抑的、粗重渐缓的呼吸声。
许烬野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瓶晃荡的清水,瓶壁上倒映着他自己狼狈的影子,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极其微弱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