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烬野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珠。
视线还有些模糊,像蒙着一层水雾。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那只手悬停在他额前很近的地方,指尖微微蜷曲着,似乎……刚才正触碰着什么?或者正准备触碰?
手的主人是……
谢临松。
他就坐在旁边,身体微微向他这边倾斜着。深黑色的眼眸不再是平视前方的冰冷,而是低垂着,沉沉地、一瞬不瞬地锁在许烬野的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日的审视和疏离,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和一种许烬野从未见过的、深藏在冰层之下的……焦灼?以及一丝……难以捕捉的疲惫?
他左眼角下方那颗淡褐色的小痣,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清晰得毫发毕现。许烬野甚至能看到他浓密睫毛下,眼睑下方淡淡的、因缺乏睡眠而泛起的青影。
谢临松似乎也没料到他会突然醒来,而且是以这种毫无征兆、悄无声息的方式。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许烬野蓝眼睛里残留的惊惧和空洞,撞进谢临松深黑眼眸中那沉沉的、尚未收起的专注里。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几秒。
谢临松悬在许烬野额前的那只手,极其细微地蜷缩了一下指尖,然后,以一种不易察觉的僵硬和速度,缓缓地、不着痕迹地收了回去,放回了他自己并拢的膝盖上。他坐直了身体,微微拉开了那点过近的距离。
但目光,却没有立刻移开。依旧沉沉地落在许烬野惨白、布满冷汗的脸上。
许烬野也看着他。脑子还是一片混沌,噩梦的冰冷碎片、手臂的剧痛、失血后的虚弱、还有眼前谢临松这反常的、带着温度的注视……所有东西搅在一起,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想开口,想骂一句“看屁看”,或者问“你他妈靠这么近干嘛?” 但喉咙干涩发紧,像是被砂纸磨过,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只有粗重的、压抑的喘息声,在两人之间这方狭小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他看到了谢临松深蓝色校服袖口上,蹭上了一点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那是……他的血。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刺破了混沌。
谢临松似乎终于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他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眉峰,那点蹙痕在他冷硬的眉宇间一闪而逝。然后,他移开了目光,不再看许烬野的脸。
他垂下眼睫,深黑色的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那只刚刚收回的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捻了一下,仿佛在确认刚才是否真的触碰到了什么湿冷的东西。
教室里,老师讲课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周围同学的目光依旧带着好奇和探究,时不时扫过他们这个角落。
谢临松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新抬起手。
这次,不是伸向许烬野,而是伸向自己桌上的笔袋。他从里面拿出一包纸巾。最普通的那种小包纸巾。
他撕开包装,抽出一张洁白的、带着淡淡香味的纸巾。
在许烬野依旧有些茫然和警惕的注视下,谢临松拿着那张纸巾,动作有些僵硬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轻柔,伸向了许烬野的额头。
微凉的、柔软的纸巾触感,轻轻落在了许烬野布满冷汗的额角和鬓角。
谢临松的手指隔着薄薄的纸巾,动作极其生涩地、笨拙地擦拭着他皮肤上冰凉的汗水。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对待一件极易破碎的瓷器。深黑色的眼眸低垂着,专注地看着自己擦拭的动作,长睫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许烬野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
额头上传来的、隔着纸巾的微凉触感和那极其笨拙却异常轻柔的擦拭力道,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他噩梦残留的冰冷和手臂的剧痛。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茫然、抗拒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战栗感,从被擦拭的皮肤处蔓延开来,迅速席卷了全身。
他忘记了疼痛,忘记了噩梦,甚至忘记了呼吸。蓝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谢临松近在咫尺的、低垂的侧脸,和他左眼角下方那颗随着擦拭动作而微微牵动的、淡褐色的小痣。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教室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如雷的心跳,和纸巾擦拭皮肤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谢临松的指尖,隔着那层薄薄的屏障,似乎也感受到了许烬野身体的僵硬和皮肤下滚烫的温度。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极其短暂。
然后,他继续擦拭。从额角到鬓角,小心地避开了许烬野右耳那枚沾着一点干涸暗红的银质耳钉。
擦完,他收回了手。那张洁白的纸巾,已经被冷汗浸透,变得有些透明。
他没有再看许烬野,也没有任何解释。只是将那张用过的纸巾,紧紧地攥在手心里,骨节微微泛白。然后,他把手放回桌下,握成了拳。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习题集上,仿佛刚才那短暂而惊心动魄的擦拭从未发生。
只是,许烬野清晰地看到,他握着笔的手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绷得异常分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的颤抖。
谢临松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极其用力地、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力度,重重地蹭过自己左眼角下方那颗淡褐色的小痣。
仿佛要将什么东西,深深地按进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