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像解脱的号角。
许烬野磨蹭到最后,才慢吞吞地收拾好那个洗得发白的旧背包。教室里已经空了,夕阳的金光斜斜地铺进来,给桌椅镀上一层暖色,却驱不散他心里的烦闷和胃里隐隐的钝痛。
他挎上包,晃出教室。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寂静里回响。
刚出教学楼,就看到前面不远处,一个挺直的背影正融入放学的稀疏人流。深蓝色的校服,拉链拉到顶,严丝合缝地卡着冷白的脖颈。黑色的短发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步履平稳,不快不慢,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是谢临松。他走得比平时似乎快了一点点。
许烬野撇撇嘴,蓝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有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胃部持续的不适。他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慢悠悠地坠在后面,刻意拉开一段距离。同一条路?无所谓,就当没看见。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沉默地穿过喧闹渐散的校门口,拐进通往老城区的那条主干道。道旁高大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风一吹,打着旋儿飘落。
谢临松始终没回头,像不知道后面跟着个人。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孤独又笔直。
许烬野也懒得看前面,目光随意扫过路边油腻的小吃摊、杂乱的五金店、玻璃蒙尘的小超市。脑子里还在盘算着兜里那点钱,胃药是必须买的,不然晚上别想睡了。饭?随便对付点便宜的馒头吧。
走了一段,主干道分岔出一条更窄、更旧的小巷。巷口堆着些废弃的纸箱和破家具,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油烟混合的气息。
谢临松脚步没停,径直拐了进去。
许烬野脚步顿了一下。他也住这片?这片是出了名的老破小,房租便宜得跟白送差不多,住的大多是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底层。他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他一直以为谢临松这种“好学生”,就算不是大富大贵,至少也该住在稍微像样点的小区。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跟了上去。反正回家也是这条路。
巷子很深,两边的楼房灰扑扑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杂乱交织。晾衣杆从狭窄的窗户里伸出来,挂满了廉价布料洗褪色的衣物,在风里招摇。
谢临松在前面走着,步速依旧平稳。他走到一栋尤其破旧的筒子楼前停下。楼门是那种老式的、刷着绿漆的铁门,漆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大片锈迹。门上的玻璃碎了一块,用脏兮兮的胶带胡乱粘着。
许烬野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停在了巷子拐角的阴影里,离那栋楼还有段距离。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前面的身影。
谢临松站在楼门口,没立刻进去。他似乎微微侧头,朝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夕阳的光线被高耸的楼房切割,落在他半边脸上,左眼角下方那颗淡褐色的小痣在光影里异常清晰。深黑的眼眸像平静的湖面,看不出情绪。
许烬野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地把身体往阴影里又缩了缩。他感觉谢临松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十几米的距离和黯淡的光线,落在了自己身上。但只是一瞬,快得像错觉。
谢临松很快转回头,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钥匙很旧,只有孤零零的两把。他找到其中一把,插进那扇斑驳铁门的锁孔里。
“咔哒…嘎吱——”
锁芯转动的声音带着锈蚀的滞涩,铁门被推开时发出的摩擦声更是刺耳难听,像垂死之人的呻吟。
门开了,里面是黑洞洞的楼道,一股更浓重的、混合着潮湿、油烟和某种陈旧木头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临松没有丝毫停顿,抬脚走了进去。身影很快被门内的黑暗吞没。
紧接着,是铁门被重新关上的声音。
“砰。”
沉闷的一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然后彻底消失。
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
许烬野还靠在冰冷的墙角,维持着那个姿势,半天没动。
他蓝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锈迹斑斑的铁门。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吝啬地涂抹在门板上,那点残破的绿漆和狰狞的锈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串孤零零的钥匙……那扇破败得仿佛一推就倒的铁门……那扑面而来的、他再熟悉不过的、属于底层挣扎生活的、潮湿腐朽的气息……
操!
他猛地回过神,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心脏毫无预兆地狠狠揪了一下。胃部那点持续的不适感,瞬间被一种更汹涌、更复杂的情绪淹没——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难堪和自我厌恶,像冰冷的潮水一样瞬间将他从头浇到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