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红苹果和小小的药盒,就那么安静地躺在桌角。阳光透过窗户,在红润的果皮和白色药盒上跳跃,像两个无声的嘲讽。
许烬野盯着它们,蓝眼睛里的震惊像潮水一样退去,瞬间被一股更汹涌、更滚烫的情绪取代——那是一种混合着被看穿的难堪、强烈的自尊受挫和无法控制的恼怒。
操!他看见了!他肯定看见了!看见自己在食堂倒掉那点破饭!看见自己趴在这里难受得发抖!这冰疙瘩……他妈的到底长了多少双眼睛?!
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烧得他耳根发烫,连带着右耳那点银光都似乎灼热起来。胃部的抽痛被这股邪火压下去几分,只剩下满心被扒光了示众般的羞耻和愤怒。
谁他妈需要他的施舍?!谁他妈要他多管闲事?!
许烬野猛地坐直身体,动作大得带倒了椅子,“哐当”一声巨响砸在教室地板上,引得前排几个同学惊愕地回头。
他根本顾不上那些目光。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拉风箱。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个红得刺眼的苹果和那盒小小的白色药盒,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甚至能感受到苹果冰凉的硬度和药盒塑料的棱角。
然后,他几乎是带着一股凶狠的力道,把它们重重地、不容置疑地放回了谢临松摊开的习题集旁边!动作又快又急,带着明显的抗拒和怒气。
苹果在光滑的书页上滚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药盒则“啪嗒”一声,端端正正地立在了谢临松的笔袋旁边。
谢临松写字的动作终于彻底停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深黑色的眼眸,像两口骤然停止流动的深潭,平静无波地看向许烬野。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被拒绝的尴尬或恼怒。只有纯粹的、沉静的、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的审视。
阳光落在他左眼角下那颗淡褐色的小痣上,清晰得刺眼。
许烬野被他看得心头火起,那眼神太他妈平静了,平静得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小丑。他梗着脖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凶狠、不耐烦,带着点满不在乎的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不用。**” 他盯着谢临松的眼睛,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个字都砸进对方耳朵里,“**我不饿。**”
他顿了一下,仿佛觉得还不够,又硬邦邦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说完,他像是多待一秒都会爆炸,猛地转过身,再次把自己狠狠砸回椅子里。他粗暴地拉起卫衣的帽子,哗啦一下兜头罩上,帽檐拉得极低,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和目光。他把自己蜷缩起来,手臂死死抱住脑袋,整个人缩进那片小小的、由布料构建的黑暗里,像一只受了伤却拒绝任何靠近的野兽,用最坚硬的刺对准了世界。
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吹动了谢临松摊开的书页一角。
教室里一片死寂。
前排那几个同学大气不敢出,飞快地转回了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空气里弥漫的紧绷感挥之不去。
谢临松的目光,从许烬野那团抗拒的、散发着“别惹我”气息的黑色阴影上,慢慢移开,落回到自己桌面上。
那只红苹果,孤零零地躺在他的习题集上,表皮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诱人的光泽,与他书本上冰冷的公式和符号格格不入。旁边,那盒白色的小药盒,像一个沉默的提醒。
他看着它们。
深黑色的眼眸里,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平静的湖面之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涟漪扩散开来。
他没有去碰那只苹果,也没有收起那盒药。
他沉默了几秒钟。阳光安静地流淌。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只是这一次,那沙沙声似乎比之前更沉,更缓。他握笔的手指,指关节微微绷紧,在光线下显得更加分明。他写着,目光专注在题目上,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拒绝从未发生。
然而,他左眼角下方那颗小小的痣,在垂下的眼睫阴影里,似乎比平时更清晰了一些。
***
时间在沉默中爬行。
许烬野缩在帽子的阴影里,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胃里的抽痛并没有因为他的拒绝而消失,反而在最初的怒火退潮后,更加清晰地卷土重来,带着一种空虚的、钝刀子割肉般的难受。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角的碎发,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紧紧咬着下唇,尝到一点铁锈味,强迫自己忽略那该死的疼痛。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谢临松那平静得令人发指的眼神,还有自己那句硬邦邦的“我不饿”。
操!真他妈丢人!他懊恼地在心里骂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大声?为什么要那么激动?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不就一个破苹果一盒药吗?扔回去不就行了?搞得全天下都知道他许烬野穷得吃不起饭、买不起药似的!
越想越憋屈,越想胃越疼。他烦躁地在臂弯里蹭了蹭,帽檐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旁边的沙沙声还在继续,规律得让人心烦。
就在许烬野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双重折磨逼疯的时候,他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笔尖沙沙声掩盖的声响。
咔哒。
像是塑料小盒被轻轻打开的声音。
许烬野藏在帽子底下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