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成不想让他对自己感到怜悯，而王文则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一反平常，在工作之余的事情中多费了不少口舌。

“别好心办坏事。”王文偷偷黏在吴伟的耳朵旁，对着略显沮丧的他沉声道，“林队比你想得坚韧，他仍存那丝希望，你这样做反而是扯下了他的遮羞布。希望别人好的最佳办法，便是不再询问。”

一次又一次的揭开伤口往里探究，在撒上名为安慰的盐。但这不叫关心，这叫失礼，即便本意是好的。

少了两个关键性人物，整场饭局也没之前那样活跃无比，不与那日的兴奋与激动相同，一向大方爽快的几个爷们也罕见的闭上了嘴，久久不愿张口。

“林队……真的没事吗？”前台说着说着便又要哭出来了，虽然被爱情狠狠刺伤一次，虽然对着爱情已经没了最基础的向往。但好歹是曾经深爱过一人的痴情者，自然对这种失去恋人的感觉感同身受。

她敢打赌，这事若是发生在三年前的自己身上，自己一定会头脑一热的为其殉情。不为什么，只为她是个痴情者，她深爱着他。

不过现在……她巴不得那人快点死，别祸害人了。

局长环顾一周，死寂的氛围几乎压垮这里，就连窗外的鸟也被带动，鸣叫的声音也微乎其微，下一秒便被风声遮住。

“不是说楚法医没死吗。”吴伟垂头丧气的嘟囔道。

“可我们找到的那具尸体。”参与昨晚灭火后修复任务的人员对此十分惊愕，颤颤巍巍的开口道出这个所有人都不愿直视的现实，“明明就完全符合楚法医的特征，就连身上的服饰都一模一样……”

“还有这事！”吴伟太过于惊讶，以至于瞬间吼叫了出来。他来不及顾虑自己的失态，自顾自的道，“那若是真这样，我岂不是间接性骗了林深成。尸体都有了，事实还能差到哪里去……”

“那具尸体正处于着火点核心范围，早就被烧到面目全非，甚至骨头都碎了。倘若真是楚栩，他又怎么能安呆在那里等死，只是服装成分相似一样。”王文点好餐，递给了一直在背后等待着的服务员，接着抽出一张纸巾淡漠的擦着手，不急不慢的反驳道，“在DNA检测出来之前，别瞎想了。”

局长闻言带着赞赏的眼神瞧了王文一眼，但还是无言，只是笑。笑到勾起的嘴角仿佛与他的脸皮融为一体，像是假面一般，虚伪却又无奈无比。

他不说话，是因为他一向按证据说话。在证据出来之后，他任何人都无法包庇。他清楚好坏，他永远站在正义这一边，不为情感而困。

这也是他为什么不结婚的原因，被困住的生活，远不比自由来的潇洒。多年的经历早已告诫了他，不适合的就是不适合，水到渠成的，远比强求的来的痛快。

“暂时放下这一点，吃完这顿饭后，便不会有这么轻松的时光了。”局长道，“虽不是断头饭，却盛比切裂，自此往后的，等待便是另一个生活了。”

一个由加班，头脑组成的世界。

所有人都悟了，却没有一个人因此哀嚎，全都在瞬间埋头吃饭，在一片悲情之下，复杂的享受着这顿最后的恬静。

林深成并非单纯的不去聚餐，而是接着这一段不太需要自己的时间，请了个暂时没有限期的假期。他不知道何时回去，但他一定会在他们需要他的时候迅速返回。

走在空旷的路上，他不知道去哪里。平日里热闹的商业街现在也是空无一人，落下的枯树叶子也有了广阔的空间去肆意的飘荡，如同称霸了般飞舞在世间。

林深成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自己嗓子痒的狠，他也便深知了这么空旷的原因。政府颁告的报告提醒居民们少外出，而有了部分人民亲身体会毒气的威力后，这个报告便在县里引起了巨大的涟漪。甚至有人都提前储备好两到三月的粮食，恐怕这是场持续很久的瘟疫。

就连凌台的都深知危险性，隔着几百公里都忐忑无比。至于林深成为何知道……那还是多亏那时刻牵挂着他的林母了。

或许是看到了那个滑稽的新闻，打过来的瞬间林母语气非常紧张，林深成接了电话后她才明显的松了口气。女性特有的柔和也不免从电话中流露出来，随之而来的便是激烈的诘责：“你怎么回事！怎么不接电话！你快要吓死我了知道吗！”

饶是一向脾气好的林母都罕见的爆发了，林深成听着那被电流污染到有些刺耳的责备声，鼻子不由的一酸。他无声的咳了咳，心甘情愿的接受着林母单方面的责骂，揉了揉酸涩的鼻子后看了眼通讯录，在发现仅有这一个电话后又无语凝噎。

怎么不接电话……合着您就打了这一个呗?林深成无奈的笑了笑，对着电话后有着明显呜咽的人不觉柔着声道：“妈，我没事。”

“你幸亏没事！你要是有事了我就算是飞蓝州也得把你的魂抓住！”林母略显撕心裂肺的喊道，随后便趴在什么东西上哭泣，仅发出闷闷的声响。

林深成哑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望了望周围的凄凉，极力想要重拾自己的那份幽默，却始终开不了口。良久之后，他勉强压抑住了自己苦涩的嗓音，道：“我没事，别哭了，眼睛会肿，你不喜欢。爸呢？他怎么样了，你别跟他……”

“不给我说?林深成，你记住，我是你爹，我有权力知道你的现状！”林父突然开口，仿佛近在咫尺的声音让林深成幻感自己还处于林宅，而威严的父亲，正面对面的斥责自己。

林父从一开始就在这里，他比林母看的更开，在得知此事并且见林深成没给他们回一个报平安的电话后，甚至还对林母放下狠话。说他只要是死了，等到自己下去后一定先找到他，变成鬼了也得给他一个大鼻窦。

说是活着没力气，死了不一定。一番笃真的气话也成功将林母逗笑，哭笑不得的锤着他的胸口骂到胡闹。

“您不是身体不好吗，我怕您因此……”

林父冷哼一声，不屑道：“我身体素质还没到刺激一下就会咽气，倒是你，别先我一步死了就行，不然我和你妈到了地府也得给你一顿混合双打。”

“是是是。”林深成闲来无事的在路上一边踢着石子一边卑微回应到，时不时还要承受一下路人异样的眼光。

林母此刻也缓和了过来，拿过手机后抢着道：“没事了就好，没事了就好。小栩呢，他怎么样了，我给他打电话一直示意关机，是不是你们局里统一要求的啊。小栩和你是同事，你好好的，他也便没事吧？”

林母一句无意的询问话，倒是戳中了林深成最深处的心窝子。听到“楚栩”这两个字时心脏都停止了跳动，甚至一直延续下去，仿佛就此猝死了般窒息。

林深成手脚突然变的僵硬，不说话也不回应，只剩突然急促的呼吸声在耳畔回响。

“怎么不说话?”林母不解的再次问道。她不清楚蓝州具体的情况，只知道公之于众的一些情况。局长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不仅没有让MON暴露出去，也没有暴露出丝毫关于爆炸的信息，对外界的，永远都是一个解释。

只不过宾客集体冲进火海这事无法隐瞒过去，他们索性发出一点消息，让居民们了解一点，但也只有一点。所以林母知道的，只有似于瘟疫的毒气而已，至于这么害怕……可能是因为部分公告是通过他所在的公安发出，让她产生了部分联想。

林深成思来想去，终于将自己迟钝的脑子打通，闷声道：“嗯，他……没事，他好好的。只不过还在处理一些事情，没在我身边。”

“好好的就行，好好的就行。”林母两句轻昵清晰的传到了林深成耳中，他仿佛能够看见她顺着胸的画面，或许还有着已经红肿的眼睛。最夺目的，确实面上已经释怀的神色，是终于轻松的无限疲惫。

“你和小栩一定要没事，小栩多好一个人，我和你爸都可喜欢了。对了，我们正在操办订婚的事，到时候跟你和小栩商量一下，咱们趁早办了，免得出事。”林母语气变的兴奋起来，甚至还拉着林父不断附和。

但正是如此轻松的画面，却让林深成听起来就非常难受。他草草应下，再次表达自己没事后干脆利落的挂了电话，随后站在原地，迟迟呼吸不上来。

像是被一把软弱的利剑狠狠刺伤，如同挑逗磋磨在心脏周围，刺入时却丝毫不留情面。

订婚……他下意识的摸向右手，却摸不到上方仅仅几个星期便像是融为一体的戒指，手攥着空荡荡的手指，林深成思忖着。

对，戒指，他把戒指放哪了？

正当他仔细思考时，手机再次震动起来。不如同那时的毫无发觉，此刻的他异常铭感，即便是身体出奇的冰凉，却仍保持着正常人的温度去看待所有。

所有却如同咆哮的海浪，狠狠冲刷着他——那条短信依旧是林母发来，可能是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林深成，她特地发了短消息，末尾打错了的标点却昭示着这段平静文字下的波涛。

[下个月正好有段假期，你和小栩商量商量，我打算把他带给亲戚看看。不愿意也没事，按小栩的来。]

[对了，我和你爸联系了设计师，有空的话谈谈小栩的想法，到底是白西装还是黑西装，实在不行不穿正式的也行。毕竟是自家事，我和你爸都不在乎，怎么舒服怎么来。]

[回去的话，你让小栩跟我们回个电话呗，好久没见了，属实有些想念。没啥，如果没空的话放放也行，我们不打扰你们的时间。]

[有空回回家吧，我和你爸……也挺想你们的。]

林深成彻底绷不住了，站在大马路上险些落泪。林母一口一个小栩，叫的比他还亲的名字无一不昭示着楚栩到底有多讨人喜欢。

小栩，你看没看见这么多人心中牵挂着你。

不要死……好不好?

只不过，他得不到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