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人群中穿梭着,不一会便挤到了一楼中央。他的手中没有手机一类的通信设备的存在,想要了解外界的情况便只能尝试寻找。而恰巧的是,医院大厅的中央便有一个足以让遍布在医院各个地方的人观察到的大屏,此刻正循环播报着近期重要的新闻。
林深成第一时间去找前台要了控制面板的遥控器,一身褴褛病号服的他露着乌青的眼眶,即便是身体宛若平常,但让他人看起来却是十分虚弱的样子,导致前台正忙的不可开交的护士都抽空瞧了他一眼。
她们惊恐的眼神在了解到他的目的后并没有半死消退的意愿,最后还是忍无可忍的问出一句:“这位病人你还好吗?”
“抱歉,我现在很好。”只不过不代表以后也很好,林深成继续保持着面上的笑容,用着调侃的语气侧面告诉她自己精神状态很好。在终于不遭到护士的阻拦后如同风一般的跑了回去,仅留下被吹起的病号服显现在护士最后的印象中。
林深成望着大屏,能够感觉到周围的病人陆陆续续的走过,等到他完全调完后,病人已经比最开始少了一半多,其余的则是病房不够待在外面打着点滴的轻症病人。
突然大规模患病的人们,已经先前病人的所言,全都给予林深成一个不太妙的昭示。若是昨天他在现场,或许还会有所挽救,但现在是第二天,即便是知道在过于不幸,那也仅是过去式了。
事实早就成了无法挽回的历史,林深成能够感到自己的心跳随着时间的跳动不断加速,直到最后来自心脏处的震动竟牵连着他无法平稳的拿住遥控器,还险些掉在地上。
他在心中缓和着自己,每按一下硅胶按钮就提醒自己一下,无论结局怎么样,他该做的都应该是努力接受和挽回,而并非被情绪所带动,白白浪费时间。
可真当那晚的一切将要呈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林深成又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自主溺水的甘愿接受这一切,却又忐忑无比。
凌晨的新闻倒是少见,琳琅满目的休闲节目中突然穿插进紧急的新闻,带给了所有人反应不过来的惊奇,匆忙修整好衣衫的记者也便现身在深夜的节目中。
刚刚过了初秋的节气虽说不算太过于寒冷,但是夜晚的风也相当凌人,从四面八方毫无阻挡的风肆无忌惮的吹到蓝州,掀起了万物的声响。
记者依旧明艳动人,原本完好的发型也因为寒风的不断吹拂变的凌乱,在风中如同柳丝一般漂浮在空中,像是要逃离根源,却又受着血脉的束缚。
可那晚的惨淡的情况如同雾霭般笼罩在所有人心间,偶然的熬夜者看到新闻后,此刻也无法关注记者的美貌与尴尬,而是一心铺在她身后的火海之中,移不开视线。
“在我身后的便是此次的事发地点,可以见到现在的火势非常大。”记者将挡在自己眼前的头发烦躁的拨开,随后用着焦急的语气逐渐靠近着场地。随着镜头的不断移动,火海的全貌也便真正的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如同地府一般的场景,眼前一片血红的红光,比血还要鲜艳,比生命还要惨烈。周围围住场地的警戒线更如同囚笼一般,将所有人堵在其中,无法逃出。
记者不断深入,在介绍完火灾和地点之后变与警戒线外被火焰焦灼到冒汗的警员商量,却因为情节太过于危险而被委婉却斩钉截铁的拒绝。
能够看出的是,记者美艳的面孔在瞬间有些滞住,如同车轱辘般转动的眼珠像是没能料到这种情况,正在紧急寻找着方案补救。
“可以简单跟我们解释一下火灾的缘由吗?”记者蹙了蹙眉,冲天火焰带来的热量几乎在瞬间笼罩住了她,白皙且饱满的额头也在谈话之间漏了怯,开始渗出淡淡汗液。
警员眯着眼睛瞥了她一眼,开启干裂的嘴唇沙哑着道:“无可奉告。”
随着警员的话音落地,整个屏幕也如同短路了般闪烁了一下,然后如同无事发生般的恢复原样。
记者也没能注意到这里的异样,还在为无法进去做进一步探究而感到苦恼。在遭到拒绝后她第一时间带着摄像离开,却因为不舍走的慢吞吞的。
“现在的情况确实不在意料之中,只不过看样子已经被警方和消防控制住。虽然此时我们无法更进一步了解,但希望局势向着利处发展。”记者露出和善的微笑面对着镜头,用尽全力勾起的肌肉僵硬无比,如同上了层蜡一般光滑。她此刻也承受着莫大的伤害,仅仅是靠近警戒线一点,冲天的热便毫无防备的冲破她的防线,导致她面目管理险些失控。
她不着痕迹的擦了擦汗,朝着周围望去,眼神偶然间瞟到周围围观的群众,无一不在拿着帕子擦着汗,嘴巴贴着耳朵的窃窃私语。
她想到了什么,原本僵硬到像是会随时崩塌的笑容突然变的自然许多,一瞬间的惊喜差点冲塌她,却被她以良好的职业素养伴随着咳嗽敷衍而去。
“下一步我们便是采访周围群众,问问他们对此次事故的见解。”女记者扬了扬笑容,随后镜头便切了镜,直直的照向周围似乎没有意识到的人民群众。
林深成有些诧异,在情局如此严峻的情况下,周围居然还会有围观的,到真是不怕死。疏散工作怎么做的这是,太懈怠的!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的捏了捏手,仅仅是这短暂的五分钟,手心间便不自觉的泌出冷汗,紧紧一攥,到是感到了一股被放大到透心的凉意。
直觉告诉他,事情并非这么简单。那晚的情况,不仅仅是火灾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等到镜头怼到围观人群的脸上时,一直注视着火灾的他们也顿时醒悟。望着看不到那一边的镜头,穿着睡衣的人群却有了一丝退缩。
他们捂住自己的脸,眼神在火灾和镜头前不断徘徊着,红光映衬下的脸庞模糊不清,却让人清清楚楚的看清他们的内心。
“拿开一点,我们不接受采访。”为首一位遮住自己的脸,用手将镜头胡乱的拍到一旁,嘴里不断嘟囔着,“起开起开,赶快走!”
“额,我们是蓝州县电视台的记者,正在对现在的情况做直播。或许你们可以为我们简单说一下你们所知的一些内容吗?屏幕前的大家迫不及待的想要我们的解答。”
“谁跟你们我们了!”被热到脱掉上衣的彪悍大哥冲上了前,看起来就不好惹的面相配上手臂上的纹身,让记者不由的怯懦。大哥可不管她是谁,上去就用蛮劲给了镜头一拳,嘴里不住的骂着,怒气仿佛跟火焰成正比。
来自浑身腱子肉大哥的一巴掌根本谈不上轻重,一巴掌便将一直抗在摄像小哥肩膀上的设备拍倒在地。在画面将近半分钟的滞静之下,狠狠的摔在地面上。
随着玻璃破碎声音的响起,在镜头见不到的地方,爆发了一阵激烈的争吵。
一片震耳欲聋的嘈杂之中,隐隐约约冒出一阵话语。像是来自没能注意到待在镜头旁的收音器的群众,所附和的窃窃私语被尽数录取其中,随后被无限放大到屏幕前。
“哎,你说,我们偷偷脱离了疏散的队伍来这里看热闹,事后不会被找麻烦吧!”
“怎么可能,他们忙火灾还来不及,咱们又没干啥。不过赌场没了真的怪可惜的,啧,我还没赢过一场,明明下一次就能赚大发的!”
“就你,痴人说梦吧哈哈哈,给我留点!不得不说,这火真的大,比我见到裸体时脑子里冒的还大,也不知道烧死了几个。”
“听说今天晚上的全是有钱人,要死死的也是他们。真他妈解气,这群寄吧有钱人就该死!替天行道的天火吧哈哈哈。”
即便是在林深成一个从小在大城市里土生土长的富家子弟,在蓝州待了这么多年也对独属于这里的方言有了大致的了解。就算是不是专家的级别,但也比刚来时有了好的发展,最起码听起来不再是这么别扭。
可此刻的他,听着这些让他无比感到熟悉的方言,却感觉刺耳无比。像是有一把直冲心智的矛一般,冲击着道德的最为底线。在违法犯罪徘徊着,仍旧抱着侥幸心理死不悔改,这样的人,死了也不足为惜。
林深成叹了口气,周围逐渐便的空旷,他也难得的有机会找到靠近大屏的座位坐在上面缓口气。仇富,自大,又贪婪,他不好评价,也不想评价。见到便算脏了眼睛,听见便是晦气至极,自认倒霉,却仍旧感觉不爽。
也不知道昨晚有没有管顾这群不守纪律的人,若是真的出了人命也只是咎由自取而已。林深成虽说内心看的很开,但还是对他们的这种思想感到窒息,他暂停了大屏,躺在椅子上仰着头大口呼吸空气,像是下一秒便会缺氧至死。
频临正午,好不容易落着个清闲的护士们坐在前台处喘着气,还时不时得一遍又一遍的找不到路的家属耐心解释。
等到麻烦终于解决后她们才注意到那个躺在椅子上如同昏睡过去的男人,双腿长到简直逆天,毫无遮掩伸长在地板上,时刻散发着自己的优越。
护士撅了噘嘴,想起来了那人是谁。先前找她借过遥控器,是个非常英俊的帅哥!只不过不清楚为什么会在这里呆着,是没有家人吗?她托着腮望向那人,脸上却不自觉的泛起绯红。
她掐着表,正想上前查看一下那人的情况时,他却骤然起身。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产生的误会,她总感觉那人眼睛处有着之前并没有的红肿,即便之前就有,那也是更加清楚和惊人的了。
“那个……那位病人,有什么需要的吗?”她伸出的手有些蜷缩,但还是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她怕刺激到病人情绪,但又怕没能及时注意到病人的不对劲,思来想去觉得还是问问更好,便悠悠的开了口。只不过可能是她的声音太过于微笑,导致高大的那人根本没有听见,便只好又大声叫了一下。
林深成被惊了一跳,那时的他正转着头,视线还处在定格的屏幕上方。身后冷不丁的传来一声呼喊,让他无形之间怔住并且心跳加速。
倒不是因为被惊吓到,而是那人的声音太小,他本就混乱的脑子分辨不清,竟将如此细小温柔的声线幻听成了楚栩在呼唤他,以至于产生极大的心里波动。
那个销声匿迹般的心跳声,仿佛在瞬间再次回到他的身边,为着之后的期遇做着最高的接待礼仪。
只不过,他狠狠的失望了一番。
在看到护士那个陌生的脸时,林深成竟有一瞬间不愿相信,甚至以为玩心大发的楚栩此刻正狡诈的与他玩着躲猫猫的游戏,等待着自己去发现他。只不过,下一秒他的梦境便骤然崩塌,因为远处的护士再次喊叫他一声,熟悉且陌生的音色让他不得不相信。
林深成心跳仿佛漏掉了一拍,望着现实心中不禁苦笑,回护士一个淡淡的微笑后心便如同死了般毫无波澜,促使他眼神中都尽失神色。
就知道会是这样,林深成淡了淡呼吸,十分坦然的按下了播放键,像是正面接受了即将到来的不幸,又或者依旧怀抱着祈愿,祈祷着最后的奇迹。
依旧是嘈杂声,一群吵架的声音的声音逐渐盖过了火焰烧灼树木的咔嚓声,成功将案件的中心由火灾引到吵架之中。
混乱之间,摄像头被人不经意间狠狠的踢了一脚,由一个视野突然转换到另一边,更加正对火灾正中心。
林深成甚至从中见到了昏倒着被抬出的自己。
也不知道为何,画面再一次便花白,整个大屏白茫茫一片,像是要与周围的墙壁融为一体。林深成推测是摄像头坏了,但接下来的画面彻底打消了他的疑心。
那是因为摄像头被一个吹来的不明杂物遮的密不透风,而杂物,又在瞬间之后再次被吹走。
随之而来的,是镜头中逐渐涌现的焦急的喊叫声,声音大到撕心裂肺,凄惨焦急到像是要将声带割除。随后便是极力奔跑着从赌场中逃脱的消防员,身后还架着一个生死未卜的人。
“快跑!!!”他一边奔跑着一边叫喊道,“要爆炸了!!!快趴下——”
还未等他彻底说完,剧烈的震感便穿透屏幕传到了另一个时空。整个屏幕随之一阵,震耳欲聋的声响便随之传来,整个屏幕里的世界彻底变成了一片火海,目光所及之处全为红色,像是地狱一般耀眼。
林深成呆滞在原地,如此剧烈的爆炸是他未曾想到的。如此巨大的爆炸若是发生在他在三楼时,那他想必不死也是半残,只不过……
他的思绪还未能到达结尾,耳鸣般的声音由此从屏幕中传出,随后越裂越清晰,越来越强烈。接连三次的爆炸足以将整个赌场尽数毁灭,林深成无比的惊愕,却又注意到周围人因为声响望向这里的眼神,便又转变为无动于衷的样子。
只不过他深知,此次事故的死亡人数绝不会少!甚至极有可能到达史无前例的多!
屏幕慢慢的再次呈现出画面时,林深成本以为会是爆炸后的一片寂静,等到全部画面完完整整的呈现出时,它也确实是这样,只不过短暂无比罢了。
短暂的寂静过后,不知从何处地方,开始传出如同丧尸般来自嗓子眼的嘶吼声。不止一个,至少一群!一群嘶吼声混在一起,足够引人注意。
“什么嘛,怎么这么臭……”镜头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劫难过后侥幸的语气还未幸存半刻,便被吐槽骤然吞没,脑子里被无形的臭气浸染,让他在如此惊魄的环境之下情不自禁的道出。
也就是这句话,让林深成彻底明白了此次三次巨大爆炸的原因。因为主办方不知藏了多少的毒品,被火焰烧灼后炸开,如同真正的春天一般,迷茫在空气之中。
很显然,所有公职人员都意识到了这是什么,同时也发现了场外凑热闹的人群,全都用着最大的嗓音和力气驱赶着他们,拼尽全力提醒他们遮住口鼻。焦急之下甚至动用武力,做所的一切只为保护人民性命。
只不过那群公民貌似没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还在那里张着大嘴细细品味这臭气的味道,觉得它越品越香,越品越有别一种特殊。
正当所有人都用尽全力与危险作斗争时,身后的赌场又暴乱突起。所有公职人员都带着防毒面具,对于这种场面能够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疏散,却因为接二连三的爆炸导致体力耗尽,浑身上下都布满流脓的伤口,情况一点都不亚于林深成。
只不过,接下来所发生的,也是他们前所未见,甚至前所未闻的——被消防员们尽心尽力救助出的所有人员,此刻如同着了魔般拼命朝着赌场奔跑,嘶吼着,叫嚣着,如同真正的恶魔一般奔向地狱般的火焰之中。前去阻挡的消防员甚至还被抓挠出血,有种进不去惘为人生的意思。
火焰,人,以及人肉被烧焦的味道混合在臭味之中,即刻间熏陶整个赌场范围。消防员不再去拦,也不敢去拦,只得傻愣愣的站在外面,眼睁睁的看着被自己救出的人义无反顾的前去赴死。
如同地狱一般,是恶鬼纵生的诞原地,也是真正的——
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