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成的视线在冲天的火光照耀下逐渐变的模糊不清,周围的嘈杂声全都转变为不休止的耳鸣,在耳边如同震源一般不停叫嚣着。他如同死了一般躺在草地上,浑身酸痛到无法动弹,只有胸前剧烈起伏的衬衫转告着他的生命力。
目光所及之处全都是人,各式各样的人,不是【人类】,是真正拥有人权的人。
还好,从三楼并非莽撞的跳下,落地的瞬间还有着草坪充当着减震垫,最起码没有在事情还未结束之际落下个残疾。林深成动了动手指,头部也罕见的能够轻微转动。他想立刻站起,却碍于腿部的失力便的行动收阻,甚至连腰部都如同化作水了一般麻木。
整个人如同漂浮在空中一般,明明还存于人世却堪比游魂。
“林队!”
“快!担架!”
林深成只得盯着那被烟雾侵染到雾蒙蒙的天空,大脑一片空白。刚刚的爆炸即便是没能亲眼所见也能够深知威力,整个三楼几乎瞬间化为灰烬,更别提是爆炸源头的一楼二楼了。
既然自己才刚刚逃出,那么楚栩呢?他到底在哪里?有没有从一楼脱身。林深成越想越感到恐慌,眼神更是不自觉的变的空洞起来。或许在这之前便已经逃出了?林深成舔了舔裂开的嘴唇,随后慢慢悠悠的被吴伟等人架起。
“林队,你还好吗?”吴伟想要扶着林深成坐上担架,却被他拒绝,指了指另一旁晕在旁边的警员,示意给他。吴伟擦了擦额上的汗,道,“这是留给你的,不用担心他,会有人带他去医院的。”
“那就给那些伤员,我不用。”林深成甩开了他的手,浑身伤口却仍然不屈的站在火光外围,瞧着及时赶到的消防员不断从赌场内抬出人,心一狠抬起酸痛的脚走了上去,全然不顾身后吴伟的呼喊。
他眼神迫切的望了望四周,急不可耐的想要从被解救出来的人中瞧见楚栩的身影,却不如愿的寻找不到那个高挑的背影。
他的脚步不断加快,眼神也快速的穿梭在一波又一波如同空壳般站在门外的【自然】们,到最后直接转变为奔跑,抓住消防员的衣服便开口问:“你们有没有见到一个男生,现在可能是个女生,带着假发,长得很好看,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左右……”
为首的消防员被他身上的狼藉惊到瞪大了眼睛,顾不上回答他的问题,忙招呼旁边带着厚重的防毒面具的医护人员叫道:“这边还有一个伤员,快点!”
“我姓林,我叫林深成,我不需要担架。”林深成有些情绪失控,直接上手抓住消防员的肩膀,接近于吼叫的道,“有没有见到他!他叫楚栩!是我队友!他在一楼!”
消防员被他接近于崩溃的情绪搞的不知所措,挥了挥手叫停了急忙赶来的医护人员,望着林深成眼神也逐渐清明起来:“刑侦支队队长林深成?抱歉,一楼的人几乎全都聚集于此,虽然我们仍旧在继续搜查,但是若是不在这群人之中那怕也是凶多吉少了,做好心理准备吧。”
“我理解你的伟大,也为不幸感到默哀,但事实无法转变,还请你先去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口。”他鞠了鞠躬,道。
“什么?”林深成神情变的呆滞,如同失去润滑油的机械一般僵硬的扭头望向如同火焰山的赌场,道,“怎么可能……他早就出来了吧,不可能这么傻吧……”
林深成望着如同恶魔般冲天的火焰,像是要吞噬整个天空般壮烈。四周的哭喊声充斥在他的耳旁,如同高频率机器发生的噪声一样,冲击着,抨击着,撞击着林深成的神智,直至完全崩断。
“我去找他!”他再也无法忍受,身子如同脱了弦的弓箭一般迅速,笃定且不容反驳的想要朝着火光里奔去,却被十几个医护人员和消防员结合拦下。
“林先生!林先生,现在局面非常不稳定,你不能进去!”消防员环抱住林深成的腰部,拼尽全力拉住他,语气急促的劝阻道,“你不要慌张!我们会尽全力去找楚栩先生的!”
“等?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待在里面被活活烧死而我在外面悠哉!他是我爱人!!!”林深成怒目圆睁的嘶吼道,望着血色的建筑物更是盈起了泪水,每说一句心中便像是窒息了般喘不过气。
他怕楚栩在困境中像是寻求唯一希望般的朝着他求救,自己却无能为力。他怕楚栩寄托于他满怀希望,却在无尽的失落中死去。
他怕,楚栩会固执的等他,即便存于生死决策之中也想着他。
林深成唯一一次祈求自己在楚栩心中没有那么重要,唯一一个希望楚栩能够抛弃他离开。
他怕,是因为爱让二人相遇,又因为爱让二人永世隔离。
林深成的四肢全都被禁锢住,像是将要接受审判的犯人一般身不由己,思索也随着肢体变的凝结起来,在烈火焦灼的空气之下如同凝成冰块了样浑身冰冷僵硬。
“救救他啊……求求你们。”他垂下头呜咽着,平日里满是坚韧的眼神中充斥着似乎源源不断的泪水。林深成不敢看向前方,前方有着熊熊烈火,阻断了他的后路。
消防员惊愕的垂下了眼角,盯着男人高大却佝偻起的背影不敢出声,知道这时候无论说些什么都是无用之功。自己无法插足其他,说些什么都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更何况,这相当于丧偶。
前来查看的吴伟听到对话后更是直接呆在了原地,手中还抱着用来取暖的毛毯,难以置信的道:“你说谁?”楚栩?那个走之前还与他嬉笑,如同神邸一般的人,死在了这里?
他不敢相信的回头望了望四周,瞧见王文罕见的泛红的眼角和早已泣不成声的前台,局长也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吸着闷烟,便清楚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节哀。”王文不知如何说是好,本来就沉默寡言的嘴中更是只吐出了两个字。两个轻飘飘的字,说出容易,若是真要经历下来那可谓是背着山脉负重前行。
可现在,他们除了沉默与抽泣,也就只能说出这话了。
吴伟比林深成更加不敢相信,也比所有人更加共情林深成,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也就这几个小时便天人两隔,这事无论发生在谁身上都感觉十分不切实。
他抖着嘴唇叹了口气,回眸望了王文一眼后便大步走向前。林队未曾亏待过他们,即便他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岁,吴伟还是像是对待长辈一般尊敬着林深成现在令自己无数次感到感激的人遭遇了如同天崩地裂的事,在过于萎缩便十分不道德了。
尤其这事关乎整个公安局,是足以悯天长恨的大事件。
“林队。”吴伟轻轻呼叫出声,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搭上跪倒在地板上的男人的肩膀,悠悠的开口道,“刚刚又进去一波消防员,你别着急,楚法医很聪明,他一定知道如何自救,现在恐怕就在某个隐蔽的角落里等待着救援呢。何况现在最佳救援时间还没有过,还有一丝希望的。”
“局长叫你先去治疗一下自己的伤口,其余的他来办。”吴伟悄咪咪的趴在林深成的耳边,道,“而且我看他这么胸有成竹的样子,恐怕心中早就有了打算了。”
“真的?”林深成猛然抬起了头,亮着湿润的眼睛卑微无比的问道,语气中更是所有人都未曾讲过的祈求。
吴伟彻底的愣住,盯着林深成面颊上的泪痕和红肿的眼眶,不切实感在瞬间转移到他的身上,让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还只是梦,是他在那天喝醉后假象出来的后续。
林深成这些年来如同巨人一般支撑着整个刑侦大队,可却有一天,这个巨人轰然倒塌,仅留下满地狼骸在辉煌之上。
吴伟艰难的点了点头,像是用一把刀在自己的脖颈处慢慢的磨着,逼迫着自己点也不是不点也不是,最后还是昧着良心撒下了这个善意的谎言——没错,局长并非有过办法,也并非胸有成竹的样子。恰恰相反,他从捡到那张纸飞机后便变的焦躁不安,从开始到现在已经吸了不下五根烟,眼眶子都吸红了嗓子都吸哑了,但是还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当然,所以你先过去,先去治疗,最起码不让自己留下伤口。”吴伟想要扶着林深成站起,却还是被这人婉拒。他空着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时刻追随着空洞一般站起的领导者,像是还未回神,又像是一切都已经深刻明白。
林深成揉干了眼睛,飘忽着脚步就像走去停留在那里的医疗队,使不上力的腿部走路时更是踉跄无比,好几次都险些摔倒在地。可他仍旧不愿意屈服,多次拒绝周围人的扶持,嘴中始终嘟囔着一句话。
“楚栩讨厌我一身伤痕,破了相后会不喜欢我的,他会生气的。”林深成哑着嗓子一遍一遍的重复着,无数次幻想着自己与楚栩再次见面的场景,次数多了甚至觉得这就是自己必定遭遇的未来,时刻会忘记它只是幻想的本质。
“等到再次相遇后,无论怎样,我一定要好好斥责他,好好的责怪他一番。”
随后好好的再次爱他。
林深成越说话音越弱,如同踩在云朵上面样脚步更加飘飘然。眼前的一切突然散成成片的小颗粒,随后重新打乱聚集。随着眼前的场景越来越清晰,林深成却感觉自己的脑袋更加混沌。直到最后,小颗粒重新汇聚成了另一幅图景,清清楚楚的展现在他面前。
那是楚栩。林深成眼神顿住,眼球上方也像是布上了一层纱一般浑浊。他慌忙向前走去,想要在一切消失之前触碰到他的温暖,却在抬脚的瞬间失了步伐,直直的摔向地面。
随后他的眼前如同变为黑暗,整个世界也由此消失,他便想没了绳子牵连着的风筝一般,去追寻最广阔的天边去了。
“林队!!!”
意识的最后,是吴伟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其余的,他便无心在乎了。
嘭,嘭,嘭。
像是恢复意识了般,林深成的周围被无止境的心跳声包围。微弱的碰撞声在一片寂静之中被无限放大,像是震耳欲聋的雷声一般惊心。他像是溺了水,在空白与茫然之中喘不过来气,随着风越飘越远,如尘埃,寻找着自己求之不得的归宿。
“咳,咳,咳。”林深成猛的扎出将要闷死他的空气,瞪大惊恐的双眼失神的望向一出,依旧是白茫茫的一片,只不过比先前多了丝真实。他胸前不断起伏着,剧烈的咳嗽导致腹部如同烂了般传来一阵撕心的疼痛,每发出一声声响都像是在刀尖上舔求那一丝生机,怀揣着羞耻和侥幸臣服于求生欲之下。
这是哪里?林深成大脑一片宕机,心跳声也随着思绪的混乱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更加规律的钟表声,和外面不时穿过的簌簌寒风。
先前所经历的一切在他这里像是变成了一场名为真实的梦,虚幻又缥缈,却又真正存在于世上。林深成想起来了一切,随后心跳声便又重现在他的耳朵边。
他下意识的去寻找手机,在突然意识到这里并非自己的房间后便罢休,呆滞几秒用来望向窗外后又愣然回神,捂住脑袋露出痛苦的表情。
在他晕倒之后的一切他皆不知,更不知道闹剧最后以什么结尾以及……林深成的呼吸又变的急促起来,还未彻底休整好的心态再一次变的紧促起来。每一次有意识的呼吸都告诫着林深成,他还活着。但是正是因为每次的呼吸,又清清楚楚的对他道,也只有他一个人好好的活着。
生死未卜,是比死亡更让林深成感到害怕的词语,他不想在任何人嘴里听到这个词,尤其对象是与自己关系至深的人。
林深成呼了口浊气,将手上的点滴粗暴的拔掉后便双脚一蹬下了床。即便是双手因为自己的粗鲁而不停的流血,他也像是没能感觉到一般伴随着踉跄走出了病房。
波澜不惊的表情之下,是即将涌出的海啸。这句话用来形容此刻的林深成可谓是无比的贴切,他一方面怕自己被情绪所操控,一方面又任自己被情绪所操控。
在过于强大的意志力,也无法抵抗住洪水一般的感情,这是人的本能,也是与生俱来的结局,林深成无法抗拒。
他不清楚自己此刻身处于哪个医院,他只知道现在正临近正午,会是一天中人群最活跃的时段。开门之前林深成已经做好了被人群突面的准备,却没想到门外空无一人。
连个应有的家属都不复存在,一切荒芜的让林深成产生还未醒来的错觉。干净到就连飘过的游丝都能够清楚看见,寂静到心跳声再次无处不在,林深成在神智缓回之前在门口做了短暂的停留,随后望着周围继续大步前行。
稀稀疏疏的人群让林深成再次好奇起来那天过后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不得不怀疑起整个蓝州县的人群都在第一时间紧急疏通,仅留他们仍旧奔波在前线。
等到到了一楼时,林深成的顾虑才被紧急打断,站在吵闹的人群中央,他不嫌烦躁,而是终于有了一丝处于人世间的真实感,以及更为浓烈的焦虑。
因为一楼太过于吵闹,甚至到了前所未有的人流高潮,站在其中,仿佛下一秒便会被巨大的现实所吞没,是给予林深成掺杂着虚幻的现实。
哭泣,呕吐,哀嚎声在整个一楼彻响,前来就诊的人员像是整蛊一般不约而同的到来,将一楼乃至院外草坪围的水泄不通,更多的人则是被堵在第一关卡,想进来更是比登天还难。
林深成揉了揉眼睛,轻啧一声后用着模糊不清的眼神细细观察着形形色色的人。三楼和一楼可称为天差地别,清冷到仿佛荒房的三楼与一楼相比,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独留林深成一人待在那出。
像是梦境与现实的交汇,林深成仿佛现在才真正醒来,继续面对着无限的惨淡。
可真正的情况是,他仍旧一无所知,体会着眼前如同洪流般连绵不断的飘过的人,他愣住了,不自然垂在两侧的手臂也逐渐绷紧,拳头更是在无意识中攥紧,神经也随着气氛的起伏紧成一根一丝。一切都一触即发,一切都近在咫尺,他却不敢去问和查询。
“欸,你刚刚看新闻了吗?昨天晚上那个赌场真的渣都不剩了,说是方圆几里的植物都一夜枯死。”
从一片杂质之中突然冲出一阵被人刻意压低的声音,像是一把会自动瞄准目标的利剑一般,精准无误的传到林深成耳朵里。
他抬头一瞧,瞬间便找到了话音的来源——一个正坐在铁椅上的病人,断了只胳膊,眼神正带有庆幸的色彩不断瞥着经过的路人,微侧着身子与旁人低声谈论着八卦。
那人距离林深成并不远,即便是刻意低着声音谈论,所谈的内容也会在第一时刻传到林深成的耳旁,随后被他捕捉解读。
“这样吗,天呐,还好昨晚转移的快,不然我可能也是其中的一员了。”病人旁边那人听闻后很是惊讶,长大着嘴巴惊奇这到,一时间没能控制住音量的话语成功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他在察觉到许多朝他射来的视线后不自觉的低下了头,右手扶着病人匆匆离开了原地。
“回病房再聊。”
不久后两人离开了林深成的视线范围。
简短粗糙,并且转瞬即逝的话语却给了林深成莫大的启发,慢顿的大脑经过长时间的发动后终于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下一步该做些什么,转头瞬间却发现机会已悄然流逝。
林深成懊恼的锤了锤头部,实在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如此迟钝,同一时刻将异常的行为打到后遗症身上,但是又隐隐约约觉得不太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