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好搬进学校附近的沿海顶楼大平层。
他站在客厅落地窗前,眺望平静无波的大海,转过身,什么都没有。
明明什么都有,却什么都没有。
卧室,江好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什么破床垫!”
江好爬起来,掀开床笠,看着和家里一模一样的品牌型号,愣了愣。
“肯定是枕头的原因。”
他抓起枕头丢到地上,拿出手机,点开游戏,一直玩到眼睛疲惫得再也支撑不住,才睡过去。
醒来,江好无视掉牙医提醒他去复查的消息,点开江亦奇的头像。
【江亦奇:我可以上楼吗?】
江好双眼恢复清明,直直从床上坐起,回了消息才发现江亦奇的消息是两小时前发来的。
抬眼看向左上角,10:18,江亦奇已经去上班了。
江好丢掉手机,看着蹲在床尾,一脸幽怨的妹妹。
“你又不上学,起这么早干嘛?”
江好站起身,抓来线给手机充上电,赤脚走进浴室。
花洒声停。
江好裹上浴袍,随意在腰上系了个活结,抬手擦掉镜子上的雾气,拿起电动牙刷就往嘴里塞。
嗯?
没吃到满嘴的薄荷味,江好皱着眉拿出来,才发现刷头上没有牙膏。
“江亦奇,你…”
豪华明亮的浴室里只有他,站在双人洗手台的左侧,看着空荡荡的身侧。
江好低下头,拿起牙膏,在刷头上挤了个歪歪扭扭的形状。
“坏牙膏。”
吹干头发,江好走出浴室。
妹妹不在卧室,江好顺着延伸到屋外走廊的地毯望去,与江亦奇对上视线。
一时间,二人都愣住。
江亦奇双手插兜,黑色风衣敞开,微侧着身,露出黑色衬衫领口系着的暗红色窄版领带,上面别着的钻石领夹,是江好没见过的款式。
头发好像也剪短了些。
“我带了你爱吃的早餐。”江亦奇说。
江好低低“嗯”了声,扯开腰间的浴袍带,抬步往衣帽间走。
比他浴袍散开更快的,是别开脸的江亦奇。
江好怔愣一秒,冷笑出声。
都是男的,有什么不能看的?
怎么,我是个喜欢曾经哥哥的同性恋,就把你膈应成这样是吧?
江好整理着白色休闲衬衫衣领,套上深棕色羊毛薄款大衣,视线落在香水桌上,抓起猛喷——熏死你!!!
江好往黑色邮差包里塞着昨晚写的谱子。
走到餐厅,他停下脚步,看了眼正在角落狼吞虎咽的萨摩耶,忽然明白,为什么早上妹妹看他的眼神那么幽怨。
“……”
江亦奇把混着鱼油的胡萝卜和西蓝花放在地上,拍了拍妹妹的头:“蔬菜也要吃。”
江好看着站起身的江亦奇,梗着脖子说:“我就今天没起得来。昨晚还给它煮了三文鱼。”
“嗯,我知道。”江亦奇说完,看了眼锅碗瓢盆,乱七八糟的开放式西厨。
“……”
江好掂了掂挎包肩带,转身往玄关走。
“不吃早餐吗?”
“不吃。”
江好踩上马丁靴,手刚准备去按电梯,江亦奇在身后幽幽开口道:
“你走了,又不吃家里的菜。那家里就用不着那么多人,我会考虑辞退她们。”
江好瞪大眼,转身看着他:“江亦奇,你…!”
“那现在就过来吃饭。”
“……”
餐桌旁,江好风卷残云般吃光了江亦奇带来的所有食物。
“这总行了吧!”
江亦奇看着江好,缓缓道:“这是两人份的,我还没吃。”
“……”
江好深吸口气,忍住想要揍江亦奇的冲动,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吐司:“那下次你最好是吃饱了再来,我现在吃得特别多!”
“嗯,意思是我下次还可以再来吗?”
“……”
江好强压着吃多了的反胃不适,瞪了他一眼,气冲冲跑进电梯。
【江亦奇:让她们过来照顾你。】
【江亦奇:她们在西区,不和你共用一部电梯,不会打扰到你。】
【江江好:只有你会打扰我!】
【江亦奇:很抱歉,没人可以辞退我。】
江亦奇看着对话框里弹出的60秒语音,默默息屏。
他起身扫视一眼,才住了一天,除了沙发上散落的毛毯、茶几上的外卖盒子以及厨房,还不算太乱。
江亦奇看着傻笑的萨摩耶。
“他自己吃外卖,给你煮了三文鱼?”
妹妹听不懂弦外之音,趴在江亦奇的腿上笑得更开心。
收拾完客厅和厨房,江亦奇摘下手套,走进卧室。被子凌乱的堆在一角,枕头也在地上。
江亦奇伸手去摸皱起的床单,残留的体温已经消失,只剩下满手冰凉。
“嗡嗡——”
江亦奇按下接听键,关嘉韵的声音传来:
“老板,刚收到监管机构和媒体的消息,正弘金融旗下的一支房地产私募基金被人匿名举报。CEO毕鹏正在来总部的路上。”
江亦奇将刚换好枕套的枕头放回床头:“嗯,乔临渊呢?”
“根据毕鹏司机的情报,毕鹏今天没有用车,乔临渊去接的他。”
江亦奇蹲在浴缸边,夹着手机,抓起过滤网里的头发:“人都通知了吗?”
“我们能掌控的财经媒体记者已经在楼下了。”
“嗯,我现在过来。顺便——”
江亦奇看着卧室房门上的门锁:“好好卧室门锁有问题,找人修一下。”
挂断电话,江亦奇朝着嘴叼牵引绳的萨摩耶招招手,小狗摇着尾巴上了电梯。
江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刚被助理姐姐带着遛完弯的妹妹,开开心心坐在江亦奇旁边。
它在瞟了眼对面冷汗直流的中年男人后,又看了眼低头翻阅资料的江亦奇,合上嘴,昂起头,雄赳赳气昂昂地坐着。
“估值造假、关联利益输送、基金即将到期无法兑付…毕总,你真是送了我好大一份礼。”
江亦奇抬手一抛,文件滑到毕鹏面前。
毕鹏擦着额头上的汗:“江总,我、我也不知道那个举报的,是怎么拿到的这些内部资料,但现在媒体就在楼下!如果这个时候被曝光,正弘金融和江氏集团的声誉就全毁了!您一定要帮我啊!”
毕鹏谨记乔临渊告诉他的话:
只要让江亦奇松口,动用集团资源填补现金流漏洞,那么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
毕鹏抬眼去看江亦奇,对方表情轻松道:“倒也没那么严重。”
毕鹏松了口气,心口大石落地,伸手就想去握江亦奇。
不料——
“我一直不看好再继续做金融,新能源和AI才是未来江氏的布局。”江亦奇抬手,“出去吧。”
毕鹏傻眼了。
“江总,您、您一定要救我啊!已经有监管部门去公司里了,如果被查出来了,我……”
“你不应该去求乔临渊吗?”
毕鹏僵硬在原地。
“毕竟,基金用远远高于市场价收购的物业,是乔临渊实际控制的公司,不是吗?”
“你…您都知道?”
“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吗?”江亦奇笑道,“我找瑞士的朋友帮了个小忙,发现你靠这只基金往私人账户里赚的钱,不仅足够你在比利佛山庄给情人卖别墅,还能让你把牢底坐穿。”
毕鹏面如土色,重重跌回到椅子上,扯着领带,不停咽着发干的喉咙。
江亦奇挑挑眉:“只是七千万美元的漏洞而已,怎么,乔临渊这都不愿意帮你?竟然,让你就这么找到我。”
毕鹏听懂了话里的意思。
他纵横商场数十载,深谙各种规则和潜规则,结构化产品、通道业务、关联交易…他都能将表面做得极好,找不出一丝错漏。
给自己和乔临渊都赚了不少钱。
却不料,这次阴沟里翻船,居然被人匿名举报?!
如果不能尽快填上这个窟窿,就像江亦奇说的,他能把牢底坐穿。
毕鹏抬头看着江亦奇,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江总,您需要我做什么?”
……
林雅应付完媒体,踩着高跟往里走,低着头,嵌着满钻美甲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哒哒”乱飞,正好在电梯口碰见赵修。
两人抬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
赵修:“被分居的江亦奇实在太凶残了。这一套打下去,乔临渊不得折半条命?”
林雅:“嗯哼,那只基金老板可是跟了两年。”
“我还是觉得亏了,再等半年,那几个亿也不用白给,可以直接把毕鹏送进去。”
“谁让乔临渊拿好好去威胁他?我一度怀疑老板会直接让吴锋去干掉他。”
赵大律师看了她一眼。
林雅放下手机,无奈道:“我开个玩笑,我知道现在我们是在国内,法治社会嘛。”
“不。”赵修插兜耸肩,“我是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叮——!”
电梯门打开,一脸阴沉的乔临渊站在门外。
“乔总。”
“乔总。”
乔临渊胸膛微微起伏,挤出个笑,点头。
回到家,乔临渊扯掉领带,站在窗边打电话,杯中的威士忌冰块融化也未饮分毫。
“江氏一直用的都是德勤,这次换成普华永道的人我就该知道有问题!”
……
“什么?沈建之前也用过这个团队?果然有沈回在背后帮他。”
……
“你必须要确保毕鹏不能对外多说一个字!”
乔临渊放下满是水珠的酒杯,接过乔燃递过来的酒杯,抿下一口,立即皱眉。
“你加了冰块?”
乔燃站直身体,局促地吸了口气,微微张嘴:“父亲你一直喜欢…”
“可你倒的是麦卡伦莱俪。”
看着乔燃茫然不知的表情,乔临渊嗤笑着放下酒杯,
“江好16岁在不知道自己喝的是沙克尔顿的情况下,除了能尝出苹果、焦糖的甜味和木质烟熏气息,还说里面有冰雪清香。而我的儿子现在都不知道单麦威士忌不能加冰块。”
乔燃低下头,听见乔临渊对他说:“原来,让我在这场较量里,输得最惨的是你。”
他攥紧了拳头,紧咬牙关。
“父亲,如今江好已经从江家搬出来了,身边没跟那么多人,我们可以趁这个时候,把他…”
“把你那些心思收一收。”乔临渊睨来一眼,“去年,你自作主张弄出的车祸,差点害死亦奇!又搞出个什么江谊,有用吗?”
“对不起父亲,我以为只要DNA吻合,江谊就能留在江家离间他们。”
乔临渊拿起文件砸向乔燃:“废物只会说「对不起」,你什么时候听过亦奇跟旁人说过这三个字?他只会让毕鹏向他摇尾乞怜、跪地求饶。”
乔燃默不作声,蹲下将文件捡起、叠好。
“父亲,难道你真的要放弃毕鹏吗?如果救他…”
“救?”
乔临渊冷笑:“你真是个不可多得的蠢货。有人往你面前放一个麻袋,你救迫不及待往里跳。”
乔燃愣住:“父亲,你是说这一切都是…”
“就因为那天我多提了一句江好,半个月,他就能一脚把我踹出正弘金融。我救毕鹏?不把我拉下水,我就自求多福了。我要的只是江好手里的黄金!”
乔燃想起父亲口中的那天。
明明是他的生日,江亦奇甚至没有说上一句「生日快乐」,就连多余的眼神也没有给到他。
乔燃沉默片刻:“父亲,那我再继续加派人手跟着江好。只要他想起来黄金的下落,我们就能立马知道。”
乔临渊将文件投入粉碎机,头也不抬道:“你派人跟江好,究竟是为了黄金,还是其他?”
书房安静片刻。
“如果能拍到他们的照片,也是好事。”
乔临渊深吸口气:“我不想这么对亦奇。”
“筹码而已,握在手里总比没有的好。”
良久,乔临渊点头。
“记住,我要的只是江好手里的黄金,我不要他的命,更不要亦奇因为他来找我拼命。亦奇,最终会站在我们这边的,明白了吗?”
“明白,江好手里的黄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