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
江亦奇步下车辆,停在街边大排长龙的糖炒栗子摊位前。
“宝宝,你尝尝这个,他们家栗子最甜了!”
“谢谢老公!”
江亦奇从路过的小情侣身上收回眼,提上一袋,将其封好,握在手中,回家。
橡树庄园在淮城南部半岛最南端,坐拥整个私人海域。
建成那日起,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被世界顶尖的建筑与景观设计类杂志评为「二十一世纪上半叶最伟大私人住宅」的橡树庄园到底长什么样。
橡树庄园在借给江好最爱的奢侈品品牌拍摄春夏海报后,名声大噪,慕名而来的游客不计其数。
江氏集团全额出资在北边修建占地40公顷的森林公园,行成天然屏障,禁止社会车辆进入,加之警卫巡逻,隔绝外界打扰。
似乎,江亦奇是想用森林和大海把橡树庄园藏起来。
江亦奇看着灯火通明的法式别墅,提着栗子,笑着踏上台阶。
“好好呢?”
江亦奇询问接过西装,将其放入玄关后衣帽间的佣人。
对方低下头,脚步加快,装作没听见很快消失在衣帽间门后。
江亦奇抬眼扫向躲在偏厅绿植后偷看的其他人,不料,就连琴姨也装没看见转身走人。
就像地震来临前,四散奔逃的动物。
江亦奇眉心微动,大步上楼。
“好好?”
卧室没开灯,江亦奇绕到连接衣帽间的小走廊,才看见从门里透出的微光。
脚下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江亦奇的心跳声却清晰可闻。
推开门,江亦奇在衣帽间最深处放登机箱的房间,见到了蹲在敞开的箱子前,顶着一头湿发,正在收拾东西的江好。
心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捏住,语气依旧平静地问出欺骗自己的话:
“好好,你是想去哪里玩吗?”江亦奇说,“过两天要去牙科诊所复查,圣诞假我们再去,好吗?”
隔着短短数米的距离,却遥不可及。
江好蹲在地上,一滴水珠落在登机箱里刚叠好的鹅黄色羊绒衫上,慢慢晕开。
江好看着,分不清是发梢的水,还是眼眶里噙不住的泪。
头顶投下一道阴影,江好缓缓抬头,用红起的双眼看着江亦奇,下一秒,脸颊再度传来温热滚落的触感。
是眼泪,这次江亦奇很确定。
“怎么哭了?”
江亦奇蹲下身,放下炒栗子,伸手捧住他的脸:“嗯?在学校受委屈了,还是在怪我今天没能去接你?”
江好看着江亦奇紧蹙双眉下的黑色眼眸闪过的紧张和难以置信,同样,他也觉得难以置信。
江亦奇不是一直对自己很好吗?不是说自己是对他最重要的人吗?不是哪怕现在只是看见自己哭,都会如此紧张吗?
难道这些都是假的吗?
不,不是假的。
但只是因为江亦奇把自己当做弟弟,知道自己喜欢他,需要被送去看心理医生纠正的弟弟。
“江亦奇,你为什么要送我去看心理医生?”
江好以为自己能忍住,但说出口的声音依旧哽咽,
“你早就知道…知道我喜欢你,对不对?”
紧贴在脸上的手指传来瞬间的颤抖,江亦奇怔住,喉结滚动的速度比犹豫更快:“好好,你说什么?”
“都到现在了,你还在骗我!”
江好抬起双手,一把推开江亦奇,站起身,吼道:“对,我就是喜欢你!”
江亦奇踉跄退后,手撑住身后衣柜,才堪堪稳住身形,僵在原地。
糖炒栗子洒了满地。
“你不喜欢我,可以直接告诉我。而不是让我去看什么心理医生!怎么…”江好昂着脸,却还是没能阻止眼泪的落下,“你是觉得,觉得我喜欢你是一件需要被纠正的事情吗?我喜欢你——”
“让你觉得恶心吗?”
江亦奇那在外界看来英俊凌厉,完美无缺的脸在此刻出现裂痕。
他站起身,湿润的双眼和硬朗的五官并不相配,就像他此刻开口喑哑的嗓音:“好好,不讲这种话。我们之间……”
“好。”
江好忍住抽噎,抿紧嘴唇,点头道:“你如果觉得我说错了,那你现在就反驳我。说你之前不知道我喜欢你。”
明亮灯光下,江亦奇脸上所有的迟疑都被放大。
江好尽收眼底,自嘲地笑出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你果然知道……”
江好别开脸,抬手擦掉眼泪,重新转回来,捏紧了被泪水打湿的手指,再度开口问道:
“那你呢?江亦奇,你喜欢我吗?”
江亦奇胸前黑色衬衫的起伏消失,呼吸屏住。
“不是像对弟弟的喜欢,而是想和我在一起,做我男朋友的喜欢。你,喜欢我吗?”
房间针落可闻。
江亦奇沉默良久:“好好,我需要一点时间。”
“是吗。”
江好忽然笑出来,拎起登机箱:“江亦奇,你不是需要时间。在你犹豫的那一刻我就知道答案:你不喜欢我。”
江好转过身往外走。
垂在身侧的手腕,在他走到卧室时被一把握住,江亦奇问:“你要去哪儿?好好,你要去哪里?”
“你既然送我去看心理医生,就证明你认同她说的话,她的治疗方案。不是要分开吗?我们现在就按照你原本计划的那样分开…”
紧握手腕的手指瞬间冰凉。
江好回头,看着整张脸都陷入阴影中的江亦奇,说:“所以,你出差那次,也是骗我的…只是为了躲我,是不是?”
“好好…”
“你一直都在骗我,明明知道我喜欢你…!你却骗我去看心理医生,好像生怕被我缠住。我不喜欢这样,我不喜欢这样的江亦奇…!”
江好甩开手,走出卧室。
突然,江好在门边停下脚步。
就像驶离码头的轮船,想要再给被遗忘在码头的人一个机会。
江亦奇冲到他身边。
可不等他开口,江好已经颤抖着指尖把手腕上的手表和手链全部扯下,连同包里的卡,全部砸向江亦奇。
“我不要了。”江好说。
江好看了眼腿边的行李箱,最终没有提起来,两手空空,什么都没带走。
最后一阶台阶,江好停在那里,对身后的人说:
“如果你追上来,不是为了告诉我,你喜欢我,就不要来找我了。”江好抬步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脚步声消失。
身后的脚步声果然消失了。
江好紧紧咬住颤抖的嘴唇,在眼泪夺眶而出的瞬间冲出大门。
“好好少爷!”
“这么晚了,少爷你要去哪儿啊?”
“亦奇,你愣着干什么?!快去追啊!”
喷泉池旁的车道上,夏思宇靠在车旁,拿着妹妹最爱的布娃娃逗它。
“再站高点…对,妹妹真厉害!再给你…好好?”
夏思宇看着哭着跑出来的江好,瞬间愣住,放下布娃娃:“怎么,怎么哭了?”
江好摇头,对愣在原地的妹妹招手:“妹妹,走,上车。”
夏思宇望着台阶上的江亦奇,张嘴想说什么,但江好已经拉开了车门。他将话咽了回去,跑向驾驶室。
妹妹站在车旁,看了眼打开车门,昂头看向江亦奇:“汪汪!”
江亦奇沉默地看着坐在车后排的人,直到裤腿被妹妹咬在嘴里,不停往台阶下拽,才回过神。
江好:“萨摩耶,你不上车我就走了。”
裤腿啃咬的力度消失,江亦奇垂下眼与低声呜呜的萨摩耶对视。妹妹前爪在原地不停踩着,顺着江亦奇西装长裤往上爬,去咬插在兜里的手。
江亦奇不动。
妹妹慢慢放下前爪,垂着尾巴,走下台阶,一跃跳上后车厢。
关上门,妹妹趴在车窗上,看着江亦奇,看着地上的布娃娃,最后看向江好。
江好从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黑色人影上收回眼。
“不要了。”江好摸着它的脸,“我们不要了。”
红色车尾灯消失在橡树大道尽头。
江亦奇站在那里,忽然明白,为什么好好那晚会在外面坐这么久。
-
江好站在京港大学门口,从夏思宇手中接过打包好的早餐。
“夏医生谢谢你,昨晚那么突然还过来接我,忙着收拾房间。早上其实不用送我的,我可以自己打车过来。”
夏思宇耸耸肩:“你没发现吗?小花看见你来有多开心,被你抱的时候一直在打呼噜。多半是看我已经看腻了,我还得谢谢你。”
江好勉强笑出来:“可是我还是觉得麻烦你了,来这边很远的。”
“那就一定要把我辛苦做的早餐吃了。看你在车上补觉就没叫你。”
“嗯,我会吃的。”
二人道别,夏思宇驱车离开。
江好盯着手里的牛皮纸袋,慢慢转过身。江亦奇站在不远处,双手抄兜,静静地看着他。
心猛的跳了一下。
江好下意识迈开步子,却又很快收了回去。
昨晚才哭完的委屈又冒了出来,低下头,绕开江亦奇往学校里走。
“好好,我们谈谈。”
江亦奇伸出手,还没碰到,就被江好大力甩开:“你没机会了。”
江亦奇瞬间愣在原地。
他见过江好无数次拒绝人,都是这么干净利落,只是从未想过,这个人会变成他自己。
江亦奇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江好走远。
江好揉了揉发酸的鼻子,走进教室。
关了一整晚的手机,打开的瞬间,堆积如山的信息和未接来电如山洪般涌来。
江好再度关机。
讲台上教授的话语,忽然变得艰深晦涩。
江好想要集中注意力,却统统失败,一个个单词进了他的耳朵,又被原封不断地弹出去。
闭目塞听,不知所云。
熬完最后一节课,江好慢腾腾地收拾东西,拿上外套走出琴房。
江亦奇站在门边,在人潮拥挤的走廊里,一米九三的身高依旧让他无比出挑,一眼就能看见。
江好视而不见,与他擦肩而过。
江亦奇的目光钉在他脸上,随着江好扭头,却只看见发梢从他眼前飘过,太远,连本可能会闻到的睡莲清香都没有。
花坛旁,童捷和孔阳熙已经在楼下等他。
“好好,新开了家日料,要不要去尝尝?”
“随便,我没钱,你请客。”
孔阳熙笑嘻嘻地拍了下胸膛,刚想说话,童捷一声惊呼打断了他。
“那不是江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