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连理枝颓然地瘫软下去:“我不知道!对不起,你明明是在为我讨回公道,我却好难受,我觉得哪里不对……明明我自己对她也很粗暴,但我觉得哪里不对!你在做的,我在做的,和范旭做的难道不是……不,不!我说不上来,或许是……或许是我还割舍不下亲情,对害死自己的凶手也舍不得?”
“放她走吧。”连理枝失神地杵着,疲惫无比,“我不想再见证自己的软弱无能,也不想再思考了……就这样吧。”
出乎意料,钟情没有斥责她,反而屈膝回握她的手:“如果你是因为这些理由才阻止我,现在就该去救助她。但你只是瘫坐,说明软弱不是理由。”
钟情同她对视:“你阻止我,只因为我在实施真正的暴行。你曾死在相似的暴力下,但再次面对它,你却没有拉人共沉沦的恶念,反而因为承受过痛楚,不忍他人受苦,挺身而出……即使这个‘他人’,是杀你的帮凶。”
连理枝的眼眶倏地泛红:“这不就是软弱吗?我连以牙还牙都做不到……”
“软弱不是罪行,同态复仇也不值得歌颂。”钟情说,“作为一介看客,以眼还眼、快意恩仇或许是不错的戏码。但你的人生不是供人取乐的剧目,狗咬人,你就放下人类的自矜反咬一口,你会为此感到愉快?这种愉快可以持续多久?恶人以卑劣伤你,你不愿以卑劣还击,这不叫软弱。高尚对一部分人而言一文不值,对另一部分人而言却是垒砌灵魂的基石……连理枝,你是后者。”
连理枝怔怔地看着她。
钟情替她整理乱发:“善良或许会带来艰辛,但克服险阻未必不是人生的乐趣所在。你有自由选择高尚或卑劣的权利,无需因此垂泪,如果死过一次还无法随心意而活,未免可悲。”
“但是……”
“没有但是。”钟情道,“少考虑无关紧要的琐事,你没有时间。在你所剩无几的未来,你只需要记住刚才驱动你行动的感受,记住让你行动起来的不是魔法,也不是模仿,而是你的勇气和正直。”
钟情宣判:“你的所作所为,与施暴无关。”
连理枝几乎停止了呼吸。
委屈、无助、悲伤……无数的感情涌了上来,她鼻头发酸,咬唇挤出一句:“但我没有及时停止,我……”
“危机时苛求理性,无异于白日做梦。”钟情说,“不要高估自己,也别高估人类,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
“所以……我没有变成和范旭一样的怪物,变成像爸爸一样的怪物吗?”
“当然。”钟情说。
连理枝怔忪片刻。
“呜……”压抑的哽咽溢出喉咙。
“呜呜哇——”哽咽爆发成撕心裂肺的嚎哭,连理枝肩膀剧烈颤抖,不管不顾地宣泄着,像个丢失心爱玩具的孩童。
钟情不打算安抚她,抽离似的起身,瞥一眼时间:“警察大约三分钟后到。”
“什么……嗝!”连理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打了个嗝,“你报警了?”
连理枝努力压住哭腔:“你不是说魔法的事不报警吗?这里都是荆棘,可以被他们看到?还有爸爸……虽然你说这不是暴行,但警察也会这么想吗?他们真的不会把这定义成互殴,各打五十大板?或者……”
她仓皇地望望已经一动不动的父亲:“或者判处我有罪,说我故意伤人,或者、或者……”
钟情没有纠正连理枝对自己话语的曲解:她没说过不能报警,她只说过正在遭受袭击当时报警无用。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毕竟任何事物都存在高下优劣的差别,这也是规则力有未逮的原因之一。在星城遇到蹩脚执法者的可能性的确不完全为零。”
连理枝立刻恐慌起来:“那你还……”
“我一定会遇到那个不为零的可能性的,规则从来只在对我不利的时候发力!”连理枝悲观地说。
钟情盯着反光的手机屏幕:“就算你运气差,也不过回到原点而已。”
“原点?”
“你死了,你的父母相亲相爱生活在一起。”钟情放慢语速,让每个字都清晰地回荡在楼道里,“受害者互相残杀,加害者享受战果,仅此而已。”
钟情一字一顿:“失去这来之不易的胜利,回到原点,重复曾经重复过无数遍的生活,仅此而已。”
连理枝大骇:“这算哪门子仅此……”
她倏地停住。
钟情笑起来。
她笑得很纯粹,一丝杂质也无,仿佛看到什么期待已久的画面似的。
“CUT。”然后她说。
Action,Cut,开始,结束……为什么事到如今才?追杀戏不是在连理枝出手的时候就结束了吗?
连理枝听到刀震颤的声音。
刀?哪来的刀?说起来……钟情的刀呢?
“小心——”连理枝脱口惊呼。
太迟了。许梧桐已抄起那把刀,她那具枯瘦干瘪、本应力竭的身躯竟爆发出骇人的力量,炮弹般冲来!
连理枝仓促间抬臂格挡,对方却只与她擦身掠过。
……?
连理枝猛地扭头——眼睁睁看着许梧桐极速扑向昏暗楼道的深处。
“噗嗤。”刀锋没入男人的胸腔。
“不行。”许梧桐低低喃道。
“回到原点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许梧桐不断地重复,如同念叨什么魔咒,声音渐渐高亢,蓦地转为尖啸,“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她用脚蹬住男人,拔出刀刃,再度抬手。
身下的血人奋力挣扎。
“噗嗤。”
一刀、两刀……挣扎渐渐息了。
利刃破开皮肉的声响灌满楼道。
鲜血仿佛在虚空之中,飞溅到连理枝脸上。
连理枝僵硬地扭动脖颈,看向钟情。
钟情微微一笑:“规则总在错误的时间降临……的确令人生气,所以这一次,你来决定吧。”
她凑得很近,当着连理枝的面摸出连理枝的手机,按了报警电话,却没有拨通,而是塞回连理枝掌心,轻柔合拢她手指:“不同时间有不同结果。寻衅滋事、故意伤害……或者故意杀人?”
“由你决定。”她施施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