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忽然变得好安静。
人群的嘈杂声，老师的劝慰声，还有很多很多乱七八糟的声音，全都化为乌有。
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自己。
应许星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趁着自己彻底摔倒前扶住了旁边的一根铁杆，正低着头大口地喘气。冷汗突突往外冒，从额头到眼睛，黏糊糊地糊了一脸。
多亏了条件反射，让他主动抓住了点东西扶着。
否则……
他这会儿估计已经两眼一黑，狼狈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星星！你还好吗？”
先扑上来的是邱乐。他明显也被吓了一跳，上来扶的时候，都还有些手忙脚乱的：“你哪儿难受？没事吧？不要骗我啊！”
“……”
应许星还想像平常那样，一把推开对方，然后再轻飘飘地来一句“别大惊小怪”。
可现在，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应该是气味导致不适了吧？之前也有过一些同学有这种情况，”解剖老师担心的语句姗姗来迟，“你是这位同学的朋友吧？那就麻烦你把他送到医务室了。”
“好的老师！”
语毕，应许星的手臂忽然被有力的一只手抓住。下一秒，他的胳膊被人操纵着绕过脖颈，稳稳地搭在了邱乐的另一边肩膀上。
应许星还是第一次被人以这样的姿势带去医务室。他张张嘴，终于在他们踏出门的一瞬间吐出了清晰的字音：“我……”
“我知道。星星，你又要说‘你没事’了吧。”
邱乐没回头，可他的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笃定和无奈：“你呀，就是这样爱面子。可是面子怎么能有身体重要呢？”
应许星被对方说得一噎。他抿着唇，微微垂眸了一瞬，还想尝试着辩解：“我没……”
“别逞强，”邱乐道，“星星，这是个很坏的习惯。”
看着人说得如此认真，一副不会再妥协的模样，应许星只好闭上嘴，任他这样拉着自己一步步走下楼梯。
再一次进医务室，这里还是没怎么变。设施没变，布置没变，那些药品存放的柜子也没有变——
嗯，消毒水的味道也没有变。
邱乐把他按在床上后就去找医生了，应许星没什么事干，就坐在床上，闻着那股浓烈的消毒水味，低着头自顾自玩皮筋。
很细的皮筋，有一个彩色狐狸的小头像。绑在手腕上不痛，就是天天都留痕。
顾秋语说，戴小皮筋，是有喜欢的人的意思，代表喜欢的人在身边。
应许星不懂这种奇奇怪怪的说法。但出于某种心理，他还是给自己戴上了。
喜欢的人在身边？
好童话的寓意。
“星星！”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应许星慢悠悠地抬头，看着邱乐从门外跑进来，又站在他面前呼哧呼哧喘气，一副累惨的样子。
“…星星，”邱乐喘了两口气，气还没喘匀，又着急忙慌地抬头，“我给你找医生来了！你不会难受吧？现在怎么样？千千万万不能骗我！”
“……真没事，”应许星懒懒地抬了下眼皮，“你那么急干什么？慢一点不碍事，又不是快死了……”
“嗯？真没事？”
似笑非笑的语气，由远及近，砸进应许星的耳朵里，让他瞬间僵掉了。
等等……
这个地点、这个时候、这个声音……
他抿着嘴，转头，越过邱乐的头顶，重新看向了门的方向。
果不其然——
他看见了站在门口、穿着白大褂的顾默。
灯光很亮，金丝眼镜被照得闪闪发光，那双镜片后面的眸多了丝专属于医生的探寻意味，让温柔里更多了几分犀利。
这里什么都没变——
包括他的医生。
心脏忽然“砰”地一声落到嗓子眼，应许星明白，这是再次心动的前兆。他咬了下下唇，不自然地偏过头，有点干巴地回答：“…嗯，没事。”
“你哪里没事了！星星，我都说了，逞强是个坏习惯！”
邱乐明显就是直来直去惯了，这会儿一急，更是什么都不顾了。他蹦起来，干脆不再和应许星争论，而是直接转向顾默：“学长，你别听他胡言乱语！他就是不舒服，刚刚脸白得跟快死了一样！……”
应许星还想嘴硬：“哪里……”
“你当然没看见，我看得可清楚了！嘴巴都紫了，你还说你没事！应许星，你再说一句我真的要揍你了！”
应许星闭嘴了。他垂下眼，看着面前气得气息不稳的人，轻轻地弯了下嘴角。
“抱歉，”他道，“你想揍我就揍我吧。”
邱乐明显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应许星看见，对方很明显地一愣。随即，他气呼呼地转过身，只留下了一个背影。
“你就这道歉方式啊？我才不欺负病号呢，”邱乐哼了声，“要是你真的想还这个人情的话……还是下次请我吃饭吧。”
“好好休息，我得回去上课了。哦还有，不许再不听学长的话！”
语毕，便是门关上的声响。
只余他们两人的空间里，瞬间变得静默下来。应许星坐在床上，安静地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又一次在心里道歉。
他觉得，自己很对不起邱乐。
“你一直都这么和人道歉么？”
顾默的声音忽然在房间里响起，应许星这才想起来这个房间除了自己还有别人。他默了会儿，随即道：“…差不多。”
“很独特的道歉方法呢，”顾默背对着他，应许星并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笑，但的确有一丝笑的味道，“但也很像你。”
应许星无所谓地耸肩：“嗯哼。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是，”顾默道，“所以我不惊讶。”
语毕，他终于转身。应许星也看清了——他手里拿着的，是一个水杯。
顾默把那只水杯递给他：“温水，先喝一点润润嗓子。”
应许星没有拒绝。他接过杯子，仰头，将那一点温水全饮尽了。
“好了，现在告诉我，”顾默把空杯子拿过去，顺手放到了桌上，“星星，你还有哪里不舒服？”
“你知道的吧，不能欺骗医生——就算我只是一个临时来帮忙的医生也不行哦。”
他们之间的距离悄无声息地拉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