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被小毛的豪迈带动，也好奇地夹了一块。入口是浓郁的卤香，但紧接着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略带颗粒感的特殊质地和微妙的脏器腥气。他表情瞬间僵住，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他艰难地咽下去，没说话，只是默默扒了一大口饭压下去。

西蒙啧了一声，“没见识，动物的肝脏，好东西，补血的，多吃吃就好了。”他也塞下了一块，指着真正的肉点了点：“吃这个，这个不腥。”

小毛又首当其冲抓过，这次是真吃出些味道来了，咀嚼由一开始的慢逐渐加快，随即迅速又拿过一块塞入嘴里。

赵元青帮他们倒酒。她对酒也没什么好恶，但它是一个很容易与人轻易建立情感的工具。

几杯黄汤下肚，效果立竿见影。原本还有些拘束的气氛迅速升温，酒兴一上来，话就多了。阿杰喝得最是豪迈，脸红脖子粗，嗓门也拔高了八度。他和那两个同样在俱乐部摸爬滚打的拳手显然很熟，三人很快凑到一起，划起拳来。

西蒙顾及稍后还有工作，只是小酌，瑟伦被这气氛裹挟着，也喝了不少。他的酒量显然不如那几个拳手，白皙清秀的脸颊染上酡红，眼神开始发飘。他看着划拳的阿杰他们，又看看坐在角落、安静地小口抿着酒、眼神清醒得有些过分的西蒙，最后目光落在同样只是安静倒酒、偶尔动动筷子的赵元青身上。

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萦绕在他的心里，那种感觉，偶尔，极偶尔时才会飘上来，无人的时候，清醒的时候，白天的时候，它会迅速勾过他的心然后消失，只留下一些浅浅的瘙痒。

空旷的，迷茫的，不知所措的，孤独。

于是，人们开始祈求体温上的慰藉，去追逐那些能瞬间点燃又瞬间熄灭的快乐火花。黑渣的眩晕，身体的交缠，梦幻岛的刺激……用尽一切办法，去填满那个巨大的、呼啸着冷风的空洞。

很孤独，孤独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人为什么……为什么不知道满足呢？

一滴温热的液体，“啪嗒”一声，砸在小茶几上，混在酒渍和食物的残渣里，几乎看不见。小毛眼尖，反应最快。他立刻侧了侧身，用自己不算宽厚的肩膀稍微挡了挡瑟伦低垂的、微微颤抖的头，同时嗓门拔得更高，冲着阿杰和另外两个拳手嚷嚷起来：“来来来！接着来！刚才说到哪儿了？对！黑豹那小子！他那左勾拳是快，但下盘虚！上次让铁砧一个扫堂腿就……”

他试图用更喧闹的关于野猫俱乐部拳手实力、招式的讨论，盖过角落里无声的崩溃。

但西蒙看到了，他沉重地闷干了杯中的酒，又倒了一杯饮尽，呼吸粗重，似乎压抑不住涌上来的无来由的愤怒。

他的手倏地捏裂了塑料杯子。

划拳的叫嚣戛然而止，阿杰几人愕然地看向西蒙。小毛的圆场僵在脸上。连瑟伦都下意识地停止了无声的抽噎，茫然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和呕吐后的狼狈。

眼神放空似乎在神游的赵元青也看向他。

“你……你还找你的相好吗？”

“……有信用点吗？”

“能……能借我吗？”

问题一个比一个突兀，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

“不用找了，他在家等我呢，他没来。你要多少？”赵元青很开心地笑了笑，她光是想到茂茂在家等她就会很开心。

“两……两万。”

“唉？”赵元青愣了一下，随即很认真地思考起来，“两万够吗？你相好看起来应该很好看。”她的逻辑简单直接，西蒙人模狗……人样，他的相好肯定不差，赎身或者救命，两万在索伦撒底层不算小数目，但够不够？

“两万……两万够了，我攒了很多。可信用点很奇怪……”西蒙脸不正常地抽搐了一下，“信用点……越多就越难攒，我们一直在这里打转，可能今天收些，明天收些，就像……明明能碰到希望，可那希望离你很远……放弃不了，放不了……明明……明明只要再努力点就能碰到了……希望……”

“是呢，我也这样想的，索伦撒的白墙，还有，我索伦撒计划的积分，都攒到75了，只差5分，但好像没办法。”

这样沉重的话题让酒桌上沉默了下来。

阿杰试图让脸上放松，他大概多多少少有点不喜欢尴尬的气氛，但最终表情反而扭曲成一个似哭似笑的模样。

“及、及时行乐……我们、我们不都是这样吗？”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越来越快，“我听老人说以前总嚷着什么性别平等，现在多好，都、都平等了吧！不用结婚生孩子，多自在！”

“是啊是啊！”另一个拳手立刻附和，像是急于逃离这沉重的氛围，声音带着刻意的拔高，“没人愿意结婚，自己过多舒服！想买一晚，随时花钱买到！大家只谈信用点，也没什么矛盾！”

他灌了口酒，仿佛要用酒精冲掉什么，“孩子也不用生，反正生下来自动默认归生育者，基因好的，有别人补贴，基因不好的……”

话突兀地被他自己截断，那拳手放下酒杯撩开衣服，肚皮上一道疤：“我孩子，从我肚子里钻出来的，基因突变，六十三分。哈哈……一个小丫头，名字都不让我取，真他X的……我半条命啊……草！”

“无所谓！”他耸耸肩，又慢慢呼吸让自己平静，“无所谓，给我赚了一大笔钱。X的。怪我自己没本事，生不起，自己生要一万信用点。”

这里小毛最小，阿杰看向他笑了笑：“你啊，你还年轻，碰见好人了，往后的日子，越来越难。”

小毛被这句话激怒，他也撩开肚子，“看见没？我他X的从学校里出来，发现啥叼毛玩意也不会，社会和学校里讲的根本不一样，学校说好人有好报，报哪里了？找不到工作，她！她他X的还能吃到时代红利，她分还没我高呢！她还能去了第三机械厂，我呢？我吃屎都赶不上！唯一的本钱就是年轻，啥都几把卖！让人抽的跟陀螺似的，满意了吗？少他X说这种我还年轻的话，老子碰上的事比你们难多了！”

赵元青呆滞地看着小毛指着自己，“啊……？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