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侧影熟悉到刻骨铭心——阿冉。
她微微侧着头,正对身旁的人说着什么。
午后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树冠,在她栗色的微卷发梢跳跃,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线条。
她脸上带着一种...我许久未曾见过的、真正松弛而明亮的笑意。
不是面对病人时的专业温和,也不是安抚我时的担忧包容,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轻盈的愉悦。
她身旁的女人戴着顶宽檐的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微微上扬的唇角。
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阿冉身后的椅背上,形成一个自然而亲密的保护圈。
她们之间流动着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安静,却充满存在感。
我停在原地,隔着一小段距离,隔着几棵摇曳的秋树,隔着午后慵懒的阳光和微尘。
心口那根一直紧绷的、带着愧疚和自我厌弃的弦,在看清阿冉脸上那抹笑容的瞬间,“铮”地一声,轻轻地、彻底地松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刺痛,没有不甘,没有失落。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像深秋的湖水,冰凉,却清澈见底。
她终于离开了。
离开我这个被过去魇住、记忆混乱、情感也一片狼藉的病人。
离开那段充满了替代品疑云、争吵和沉重负担的关系。
她值得这样的笑容,值得这样轻松明媚的午后,值得一个能让她真正放松、真正快乐的人,一个不需要她时刻绷紧神经去“治疗”、去“分析”、去小心翼翼守护的人。
我看着她,看着她们之间无声流淌的暖意。
然后,唇角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
一个无声的、带着泪意的微笑,在唇边悄然绽放。
再见了,阿冉。
愿你拥有我永远无法给予的、真实的阳光与清风。
愿你...幸福。
风更大了些,卷起更多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湖面,也拂过我的眼角,带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湿意。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阳光下温暖的一幕,转过身,沿着铺满落叶的步道,独自一人,走向更深、更安静的秋色里。
身后,是终于放生的第二条鱼儿,游向了属于她的清澈海域。
而我,将带着所有混乱、痛苦却无比真实的记忆,继续在时间的迷宫中跋涉,用文字打捞那些永不沉没的碎片。
——
咖啡的苦涩在舌尖蔓延,我推开笔记本走到窗前。
暮色中的公园长椅上,阿冉的身影熟悉又遥远。
她身侧坐着戴宽檐帽的女人,两人肩头挨得很近。
不知说到什么,阿冉忽然仰头笑起来——
那笑声曾是我的锚点,如今泊进了别人的港湾。
我压住颤抖的指尖,把叹息抿成微笑。
帽檐下扬起的陌生侧脸,多像当年小鱼儿递给我冰淇淋时的弧度啊。
记忆的毛玻璃被水汽浸透,人影幢幢重叠。
也好,这错乱该止于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