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杯搁在桌沿,已经凉透了。
褐色的液面映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幽的蓝光,像一小片凝固的、苦涩的海。
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微微颤抖。
文档的光标在空白的段落开头固执地闪烁,像一颗等待引爆的定时炸弹,又像一只窥探的眼睛。
“小鱼儿在天台边缘转过身,风鼓起她洗得发白的校服,像一只折翼的鸟。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空的,盛满了整个世界的灰烬,却又亮得惊人...”
字句艰难地爬行,每一个字符都带着血肉剥离的痛楚。
记忆的碎片尖锐地翻搅,试图将阿冉温柔低语的脸庞、小鱼儿在防波堤崩溃嘶吼的身影、甚至林屿白阳光下无懈可击的微笑,统统熔铸进同一个模糊的模具里。
混淆。
侵蚀。
湮灭。
这就是治疗的“成果”吗?
用阿冉给予的、令人眷恋的安稳,一点点漂洗掉那些铭心刻骨的痛与爱,最终只留下一个温顺而空洞的躯壳,连“微生枭”是谁都分不清了?
不。
我猛地合上笔记本屏幕。
脆弱的塑料外壳发出一声轻响,隔绝了那片令人窒息的蓝光。
咖啡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却奇异地带来一丝清醒。
阿冉的药片和温柔的疏导,像一层温暖的蛛网,能暂时包裹住那些尖锐的记忆碎片,让心跳平稳,让呼吸顺畅。
但代价呢?
是让小鱼儿鲜活的面容在脑海中逐渐褪色、模糊,最终与阿冉关切的眼神重叠、交融,变成一个面目全非的“安慰剂”。
这比记忆的错乱本身更令人恐惧。
仿佛亲手将那个在泥泞中挣扎、在绝望中燃烧的小鱼儿,连同那份刻骨铭心的爱与痛,一起推进了名为“遗忘”的深渊。
我不能再这样了。
离开阿冉的诊疗室,也离开阿冉的公寓,是唯一清醒的选择。
虽然这清醒,意味着重新浸泡在记忆的苦海里,独自面对那些汹涌的暗流和狰狞的碎片。
至少,痛苦是真实的。
至少,小鱼儿...还是小鱼儿。
推开厚重的窗帘,午后略带倦意的阳光涌了进来,驱散了房间里浓郁的咖啡香和未散尽的、属于阿冉的雪松尾调。
初秋的风带着微凉的爽利,卷起窗台上几片早早飘落的梧桐叶。
需要透气。
需要离开这间堆满了混乱手稿和冰冷电子设备的、名为“写作”实则“挣扎”的牢笼。
——
社区公园就在几个街区外。
步道上铺着金黄的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令人心安的声响。
空气里有草木将枯未枯的气息,混杂着孩童遥远的嬉闹。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任由风拂过脸颊,带走皮肤上残留的、来自电脑屏幕的黏腻感。
走到那片熟悉的、环绕着人工湖的草坪时,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下来。
湖边长椅上,坐着两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