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用最硬的法子,护着前旗站稳了脚,也逼着三旗不敢再内斗 —— 只是那份不听人言的傲慢,实在不像个后宫妃嫔该有的。
早与她说开了,皇帝,不喜欢这样的女子。即便是皇后,不一样没得了孩子么。
阿日娜苏这孩子,要讨皇帝欢心,岂能用这种方式。
对紫禁城的赏赐,她让侍女直接入库,连开封都没时间;康熙派来的慰问使,她隔着帐帘听两句就摆手送客,一句“谢恩”就打发了。
真正能与皇帝沟通感情的渠道,她竟然全推开了。
太后劝她“顾及圣心”,她只淡淡说,“圣心若靠虚礼维系,那也太脆了。”
这话,通过粘杆处传到康熙耳朵里,御案上的朱笔正蘸着朱砂,闻言停顿片刻,在奏折上点出个深红点。
康熙听说了,她要在克鲁伦河沿岸建工坊,专熬奶糖。
内务府的人说“草原缺原料,运过来成本太高”,她不听,让从皇庄调了从西方来的能耐寒的甜菜种,硬是在河谷试种成功;科尔沁前旗的王爷说“牧民只会放羊,哪懂熬糖”,她直接把反对最凶的王爷家奴抽了二十鞭子,扔到工坊里学手艺,放话“学不会就没饭吃”。
当然,其实甜菜是早就偷偷试种上的,可不是大冬天种的出来的。熬制奶糖,所需的甜菜量极为不少。河谷那点不够,还从东北纳喇氏那边库存里调了不少。
糖的市场也已经在山河四省铺开数年了,皇后的六叔叔赫舍里法保这些年没敢别的,就给内务府卖糖了,钱赚了多少不说,反正卖的士绅都骂他,卖的皇庄添了二十五处,卖的皇帝龙心大悦。
正因为珠兰当初让人在皇庄培育了各类西方来的种子幼苗,慷慨的对后宫女子的家族开放选种,才有了阿日娜苏在草原上搞经济的第一重底气。
苏麻喇姑派来的人暗里劝她,“太刚了容易招怨。”
阿日娜苏却蹲在熬糖的大铁锅前,看着糖浆慢慢凝成块,语气斩钉截铁,“这点怨,我受得住。”
后来那批奶糖运到京城大受欢迎,和东北的松子糖、榛子糖并称三大北方硬糖,畅销到了长江流域,宣妃与惠贵人家族都赚得盆满钵满。连做分销的马佳氏家族,都跟着沾光,一定程度上弥补了东洋失去的利润。糖这个东西,就是有这么大的利,这还是在薄利多销的情况下。
东北纳喇氏不敢轻易扩大生产,阿日娜苏却敢把利钱投去建了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工坊,半点不手软,也不怕赔。
这份执拗,居然莫名让康熙想起了当年的鳌拜,魔怔的就一定要圈地,丝毫不在意后果。
只是她手里的不是刀,是算盘。
漠南各部分草原商路,她重申内务府的规矩:“抽三成利,童叟无欺,亲疏不论。”
连她母族的人来求情,她也只指着账册冷笑:“去年你们私吞了二百车湖缎,这笔账还没算,想让我免利?先把亏空补上。”
更绝的是对待西洋商队,葡萄牙人听说了商机,想买毛毯、奶糖,她故意抬价两成,等对方转身要走,又让人送去样品 —— 织毯的细羊毛里掺了细麻不说,还用的半数羊绒,既耐磨又轻便,吉祥图样中缠着金银丝,华丽至极;奶糖更是调整了甜度,加了豪华包装,绝对符合西洋贵族的喜好。“价高,但货值。”
随后,她让通事传话,“要么按我的价买,要么就等着去京里高价收。”
西洋人看了货,又听说了宣妃的身份,咬着牙签了约。
这事传到京城,康熙看着密报里“宣妃与夷人讨价还价,寸利不让”的字眼,眉头拧成了疙瘩 —— 这哪是妃嫔,分明是个只认银子的商魁。
便是珠兰,也从未让自己直接沾染过铜臭,她总是清雅的。
腊月的风雪裹着寒气撞在毡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日娜苏正对着沙盘摆弄着小木牌,代表科尔沁左翼后旗的木牌被她用指尖按住,死死压在克鲁伦河的渡口位置 —— 就在昨夜,后旗的人以“查验走私”为名,扣下了中旗发往中原的一百车羊毛衣,连带着贾敏为工坊采购的一批细麻也被堵在了半道。
羊毛衣,是内务府绣娘研究出来的草原织物,工坊把羊毛线纺出来,牧民在家就能织毛衣,造价便宜,就靠走量,而且是冬天的紧俏货,耽误不得。
“后旗的台吉说,要等他们‘查清’中旗是否私藏了罗刹人,才能放行。” 贾敏捧着账册进来,鼻尖冻得通红,“可谁都知道,他们是想逼着中旗站队,一起压制前旗的奶糖工坊。”
前旗占了甜菜的河谷所在,中旗有羊毛衣,后旗怎么会不眼馋,他们以往都是吃独食的。
阿日娜苏没抬头,指尖在代表中旗的木牌上敲了敲:“中旗的扎萨克(首领)是什么反应?”
“急得快哭了。” 贾敏低声道,“那批羊毛衣是他准备换甜菜种子的,耽误了农时,收成就完了。他派人来求,说愿意把明年的商路分成让给前旗三成,只求娘娘能出面协调公主那边。”
沙盘旁的铜炉“噼啪”爆了个火星,阿日娜苏笑了,指尖猛地将后旗的木牌掀翻,“三成?他太小看我了。”
她起身披上狐裘,对侍立的亲兵道,“备马,去渡口。告诉后旗的人,半个时辰内不放行,我就烧了他们囤积在北岸的茶砖。”赤裸裸的威胁,最直接,对付这些蹬鼻子上脸的亲戚就得这样。
亲兵愣住了,“娘娘,后旗的茶砖是……”
“是去年从晋商手里抢的,没给银子。”阿日娜苏系紧腰带,眼神冷得像帐外的冰,“我这儿有晋商的亲笔状子,他若敢拦我,我就把状子送到承德去,让太皇太后评评理 —— 是查走私要紧,还是归还赃物要紧?”
贾敏心头一震,这才明白阿日娜苏早有准备。
后旗扣货的理由冠冕堂皇,可他们自己屁股底下就不干净,阿日娜苏这是要拿他们的短肋开刀。
渡口的雪地里,后旗的骑兵正围着中旗的货队耀武扬威。
台吉坐在暖轿里,碎碎念,“阿日娜苏不过是个没孩子的宫妃,家里连王爷都没有,也敢管科尔沁的事?她该滚回帐里绣荷包去!”
话音刚落,一阵马蹄声踏碎积雪,阿日娜苏的身影出现在坡上,身后跟着端敏派来的亲兵,每人手里都举着火把。“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她的声音透过风雪传过来,清晰得像冰锥,“放货,或者看你的茶砖变成灰。”
暖轿的帘子猛地掀开,后旗台吉探出头,看见亲兵们正往北岸的货栈挪动,顿时变了脸色 —— 那批茶砖是他准备开春高价抛售的,真被烧了,损失比中旗的羊毛衣还大。
“你敢!”他色厉内荏地吼道,大家都是亲戚,至于这么狠嘛,“这是雍穆长公主的货。”
“你看我敢不敢。”阿日娜苏抬手,亲兵们立刻将火把凑近货栈的帆布。“长公主也救不了你。”
中旗的扎萨克趁机喊道:“后旗扣货是假,想垄断商路是真!他们还私藏了罗刹人,就在货栈底下!”
这话像往油锅里泼了瓢水,后旗的骑兵顿时慌了 —— 里通外国可是掉脑袋的罪。
阿日娜苏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早让贾敏查清楚,后旗为了挣钱,确实与罗刹人有勾连。
“拿下!”阿日娜苏一声令下,亲兵们扔下火把,抽出腰刀冲向货栈。
后旗的人哪敢抵抗,眼睁睁看着中旗的货队被放行,自己的台吉还被亲兵“请”去帐里“问话”。
中旗的扎萨克追上来,想给阿日娜苏磕头,却被她拦住。
“三成利不用给了。”她看着远处被押走的后旗台吉,语气平淡,“但你得答应我,开春后,中旗从牧民手里收的羊毛,价格按市价,不得拖欠,童叟无欺;发的毛线,必须比市价低三成给牧民;从牧民手中拿羊毛衣,以市价折算,一样不得拖欠,童叟无欺。”这是皇后娘娘特意交代的,必须得办。
扎萨克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 阿日娜苏帮他解围,不是白帮的。可比起被后旗拿捏,这条件实在太宽厚了,只是给低贱的牧民好处,就能获得宣妃娘娘的友谊。他连忙应下:“愿意!愿意!”
回到毡帐时,贾敏问:“娘娘早就料到中旗会倒向咱们?”
“不是料到,是逼他不得不倒。”阿日娜苏脱下沾雪的狐裘,指着沙盘,“后旗霸道,中旗懦弱,咱们不偏不倚,只讲规矩 —— 他们怕后旗的狠,就会求咱们的稳。”她顿了顿,在民生沙盘上添了个新木牌,代表中旗的羊毛工坊。
冬日里拿科尔沁三旗练手,开了春,就该扩大范围了。漠北漠西漠南,也是三部分。
帐外的风雪渐渐小了,远处传来工坊的动静 —— 那里的工匠正趁着雪停赶制奶糖,准备春节前发往中原。
阿日娜苏望着窗外,知道这只是开始。
后旗的气焰被打压,中旗成了盟友,前旗站稳了脚跟。
雅图公主听端敏公主的,不往深处掺合,免得给袭爵的侄子得了好处,自己背上骂名。
端敏呢,不拉偏架,稳坐裁判位,任由阿日娜苏施展。
这不是太皇太后乐于见到的场景,老太太希望在端敏这位大将军公主的扶持下,自己的女儿雅图和亲娘家后旗成为最大赢家。
三旗并立,这是皇帝乐意见到的场面,是他喜欢的利益拆分。
而这一切,从表面来看,宣妃处理的面面俱到,靠的还不是皇帝的恩宠,也不是部族的血缘,是算准了人心的谋,是握得住刀的狠。
太皇太后在承德听说了此事,对着珠兰叹道:“阿日娜苏真令哀家刮目相看,是把商路当成战场了,一步一步,全在算计里,玄烨定然是要赞她的。”
珠兰却笑了,递给老太太一块奶糖。
老太太见皇后丝毫不在意自己第一鹰犬的地位易主,半点不介意阿日娜苏的行为会令皇帝高看,也是闹不明白珠兰的想法了。
乾清宫的皇帝,翻来覆去的看几方消息,阿日娜苏的模样在他心中重新描摹,锋锐的过了,他虽不喜欢,但是好用。
朕绝非以喜好论人之昏君,康熙这样对自己说。
制衡雅图,有端敏,制衡端敏,有阿日娜苏······
腊八前一日,阿日娜苏的毡帐外忽然来了两队人。后旗带着三车甜菜种,菜种下面的金银无数,中旗扛着五十匹上好的羊毛毯,毯子里裹着的珠宝十分璀璨,都说是 “给宣妃娘娘拜年”。
阿日娜苏隔着帐帘让人点数,然后丢出两本账册:“后旗的糖配额加一成,中旗的羊毛按市价收,但掺沙的账,开春还得算。”金银珠宝也登记造册,送内库了。
帐外的人应着,转身时都松了口气。
谁都知道,宣妃这是松了口,却也划了线 —— 往后三旗想继续依靠商路讨饭吃,就得守她的规矩。
贾敏在帐内研墨,听着帐外渐远的脚步声,轻声道:“这下,春节能安稳过了。”
阿日娜苏正看着珠兰新发来的信,信里说 “端敏麾下的兵会在商路巡逻至元宵”,她笑了,眼里闪过一丝难得的暖意:“草原的安稳,还得要看公主的。”
雪又下了起来,落在帐顶的红绸上,融成小小的水痕。
远处的工坊里,还有人在赶制奶糖,炉火映着窗纸上的剪纸,像团跳动的光。
阿日娜苏知道,这个春节,前旗的牧民能穿上新袄,后旗和中旗不敢再乱伸手,而紫禁城的那位,怕是又要对着密报皱眉 —— 但这又何妨?她要的又不是圣心。
至于太皇太后说的 “太过”,太后猜的 “刺激”,她都不在乎。有珠兰的指点,有端敏的兵,有贾敏的辅助,她就能在这寒冬里,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阿日娜苏站在帐外,看着夕阳把商路染成金红色。
皇后娘娘说得对,皇帝忌惮的不是女子做事,不是女子聪明,是 “独”。
雅图独,有端敏来。
那么端敏若是独呢?
有阿日娜苏啊……
草原之势,三足鼎立,缺一不可。
“这样,就不用回去了。”她轻声对自己说,指尖的银锭被夕阳照得发亮。
淡漠让皇帝觉得她“无心情爱”,执拗让皇帝觉得她“桀骜难驯”,功利让皇帝觉得她“贪念深重”,而那份展露无疑的傲慢与能干,则会让皇帝彻底断了把她带回宫的念头。
毕竟,留在草原的宣妃,才是能给皇帝带来利益的宣妃啊。
阿日娜苏在今年冬天给自己立了一个人设:比朝臣还精于算计、比将军还擅长布局、眼里只有利弊的“女诸葛”。
望着远处归牧的羊群,这草原的风,比紫禁城的熏香好闻多了。
承德离宫,珠兰看着皇帝的数据,他果然是平等的怀疑每一个人。即便还没有任何擅权苗头出现,皇帝也从心坎里先给她们找了平衡器。这事儿,不是他不信女子。是他根本就不信任何人,除了葛布喇。
端敏送回京中的蒙古攻略,留中不发。
雅图走太皇太后渠道送回京中的蒙古谋划,留中不发。
直到阿日娜苏的经略之策送到乾清宫,皇帝将三份册子放于一处,果然不出朕所料,皆有私心。
除夕之前,京中下了旨,封了宣贵妃,并将草原商事从端敏公主手中拿出,给了宣贵妃阿日娜苏掌管,在离宫中开辟了贵妃专用居所,令宣贵妃掌事,得以长居于此。
至此,第四局算胜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