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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三足鼎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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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德离宫

暖阁里的铜炉烧得正旺,奶茶的香气混着羊毛的暖意漫开来。

既然要说商路,就不能只说生意经,还得讲地理、讲人文。

珠兰铺开一张手绘的草原商路图,指尖在“科尔沁”三个字上轻轻一点,“山西来的茶砖、布匹,到了他们手里,价钱翻了三倍、五倍、十倍不止,底下的部落敢怒不敢言,长此以往,准噶尔刚平,怕是又要闹出别的乱子。”

贾敏立刻点头,手里的炭笔在纸上圈出几个红点,“我跟着公主在草原转了半年,也算清楚这些王爷的底细。上次给巴林部送的铁锅,成本价不过五钱银子,他们转手就卖二两甚至是十两,还说‘这是皇家特许的价’,漠北那边背地里都骂‘比准噶尔抢得还狠’。”

阿日娜苏想起那些牧民冻裂的手,心里就发沉,她与珠兰在一处久了,多少对民生有些了解,“晋商虽也加价,可至少有个谱,这些王爷是往死里薅羊毛。”

端敏捏着腰间的佩刀,“赶走准噶尔,本就是为了让草原安稳,他们倒好,把商路当成自家的摇钱树。再这么下去,不用等别人闹,咱们亲手攒起来的人心,就得散了。”

珠兰看向她,眼底带着期许,“端敏觉得,该怎么办?”

端敏忽然笑了,爱新觉罗家族特有的凤眼里闪着亮,“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光靠中原运货过来不行,得让草原人自己有活干,有钱赚。”

她俯身指着图上的水草丰美处,“咱们可以在这里建工坊 —— 让牧民学熬糖,把羊奶做成奶豆腐、奶皮子,运到江南去,那些娇贵人家指定喜欢;还有羊毛,让她们纺成线,织成衣,厚实暖和,卖到京城去,到西洋去,比卖原毛值钱多了!”

工坊这个东西,原本推开不易,是因为科尔沁左翼后旗能从倒卖上赚大钱,就不乐意高投入去搞工坊。而其他地方没有原始积累,搞不起来。

也可以说,珠兰之所以要算计后旗,就是因为他们太不识相,挣了钱之后,不肯跟着走实体手工业,打乱了珠兰对草原的布局。

纺织工艺内务府也在跟进,江南来的绣娘们别出心裁,用两跟长木针就能织毛衣,还有一种羊绒衣,柔软不下于丝绸,完全可以作为贡品。

端敏越说越起劲,银甲上的流苏都跟着晃,“牧民有了营生,手里有了银子,谁还愿意跟着别人起哄闹事?到时候,商路是咱们的,人心是咱们的,那些王爷?没人买账!”

珠兰望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缓缓点头,眼里漾着笑意:“你说得对,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牧民有了钱,才会有消费能力,到时候京中的平价货才能卖过来。系统测算,广大牧民日用品市场,比王爷台吉的奢侈品市场要广大的多。

阿日娜苏跟着说道:“草原上的财富,不该只藏在王爷的帐篷里,该让每个牧民都沾着光。如此这般,他们才会信服咱们。”

贾敏在一旁听得眼睛亮晶晶的,手里的炭笔都忘了放下。

她原以为皇后娘娘操心商路,不过是为内务府多赚些银子,填补内库,讨圣上欢心,却没料到这盘棋下得这么大 —— 不仅要打通商路,还要让牧民们真正过上好日子,从根上稳住草原。

“皇后娘娘……”贾敏轻声道,语气里带着敬畏,“您是想让草原和中原,真的像一家人那样过日子?”这是她从未想过的,平天下之策。

阿日娜苏拿起一块奶豆腐,放在鼻尖闻了闻,笑道:“一家人倒未必,但至少不该是‘王爷赚得盆满钵满,牧民冻饿街头’的样子。他们织的毛毯铺在江南的暖阁里,他们熬的糖甜了西洋人的茶,日子过得有奔头,谁还愿意打仗?”宣妃跟着皇后娘娘一路走一路学,思维方式也在一路变。

端敏拍了下手:“就是这个理!等工坊建起来,我派亲兵看着,谁也别想再克扣牧民的工钱。那些王爷敢捣乱,我就用‘抚远将军’的印信压他们 —— 皇上封我这个将军,可不是只让我追着准噶尔砍的!”端敏也是如此,珠兰对她们的投资,是从思维方式开始的。她可没想培养个封建名将出来就算,那纯粹是给自己添堵。

检验成果的时候到了,珠兰但笑不语,频频点头。

贾敏低头看着商路图,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不再只是货物运输的路线,更像是一条条能把草原与中原、牧民与百姓连起来的绳。

皇后娘娘要的,不是银子,是实实在在的安稳,是让这片饱经战火的草原,真的能长出太阳照耀的好日子来。

暖阁外的雪还在下,可帐内的四个人眼里,都透着一股子亮堂。

商路、工坊、牧民的营生……这些念头缠在一起,渐渐织成一张网,一张能让草原真正安定下来的网。

而她们,正要用这张网,把千百年都有的窟窿,一点点补起来。

腊月的草原被白雪裹得严实,克鲁伦河结着半尺厚的冰,沿岸的商栈却比往日更热闹 —— 离春节只剩半月,漠南各部的牛羊、皮毛正往这儿聚,等着换中原的茶砖、绸缎。

因为巨额利润的诱惑,草原各部都可以冒着白灾的风险,冬日腊月出行。

皇后娘娘说,想要富先修路。端敏与阿日娜苏都如是想,这路可太难走了,冬天更难走。

太皇太后病体未愈离不开承德,太后惯常是不管事,皇后被不开心的老太太拢在身边频频给皇帝写信,成心不让她去外面再出什么风头,免得坏了老太太爱女家敛财的大事。

皇后啊,天子鹰犬,哀家看不错的。还是不要放她出去,给玄烨分忧了。佟国纲与冯唐,也是一样被栓在了承德,别想搞什么不利于科尔沁的小动作。

太皇太后老了,心软了,只想给老家人多谋划一些好处罢了,何错之有呢。

偏生金銮殿里的皇帝,各种大道理说着,就是不肯看顾他祖母的穷亲戚。

于是,老太太就是不回京,就要留在承德养病,皇后当然得侍奉在侧了。

珠兰:我就看看,不用动手,活不多,还有观察点拿。其实,我还挺乐意跟老太太待着,不跟康熙似的那么多要求。

这般下来,各部能找的就只有从承德回到草原上的端敏公主与宣妃阿日娜苏两位贵人了。

也因为端敏那边是倾向于皇帝的,被太皇太后强压着,不动弹了,但也不会帮多少忙。

太皇太后能用的,还有一位出身科尔沁的宣妃,也只有一位宣妃。

珠兰:带她出来,就是为了此时此刻啊。

“宣妃憨厚、单纯。”太皇太后对太后说,太后深以为然。这个姑娘就像草原上的小狼,遇到事也只会呲着牙吓唬人。当初她父亲失踪,她在太皇太后的帐子里大哭,那时候就立下了她单纯愚蠢的人设。

太皇太后多少年了,都是喜欢顺服之人,在她看来,宣妃就是如此。

她曾以为珠兰也是如此,后来发现珠兰确实顺服,却顺到皇帝那边太多。

玄烨,强势过分!

珠兰:皇家祖孙,也是上下一日百战。亲密度高,猜忌数值更高。

阿日娜苏的毡帐就扎在科尔沁左翼前旗大营的最中心,帐外挂着的红绸子被北风扯得猎猎响。

科尔沁左翼后旗的人已在帐外冻了一个时辰,他们仗着是太皇太后亲兄吴克善的后人,有面子惯了,想借春节前的互市垄断最赚钱的奶糖生意,还想先欠着内务府的货款。

端敏公主那边他们走动了,人家不见,他们也不敢造次。

没办法,他们只好来拜见宣妃娘娘。

结果,这位同样出身科尔沁的宣妃阿日娜苏只让侍女传了句:“账不清,免谈。”居然比端敏公主还要铁面无私,一点不叙同族旧情的。

也是,为了抢生意,她与两位固伦公主的官司都打去京里,请皇上定夺了。

往日里,各旗抢草场,都没有这么上进。

康熙收到信时还有些不敢置信,阿日娜苏竟然跟雅图起了冲突。科尔沁前中后旗,各抱着一条大腿,因为利益分配的问题,打起来了。为了百万的利,他们可以忍着。可为了千万的利呢,各方早就红眼了。

宣妃这个丫头在他的印象里一直都是个沉默腼腆,见了朕就脸红的形象。

居然敢为了草原生意,直接顶上有端敏这位大将军公主支撑的雅图公主。硬是敢从雅图手里,分走太皇太后默许的利益。

分明是太皇太后压制皇后,捧她上来的。

不对,她这是越过太皇太后与太后,在向朕表忠心?

皇帝脑中风暴纵横,他分析着。

端敏私下递上来的折子,写了太皇太后对她的安排,令她务必维护雅图。

珠兰送回的书信,也佐证了这一点,太皇太后将她与佟国纲等人都按在了承德,摆明了不让插手。

皇帝又对照了春苒、粘杆处几方送回的消息,确认了这一点。

草原商事必经之路上的科尔沁,后旗连续数年一家独大会导致尾大不掉,他们银子多了,就能养马养兵,会让皇帝睡不好觉。

三旗不是一条心,才能保皇家的声音最大,内库赚的最多。

朕晓得皇后在承德的难处,默许了端敏冬日沉默,暂时不动科尔沁。本来是预备让后旗再嚣张几个月,待朕平了南边,抽出手来······

此刻,这上赶着跳出来的科尔沁前旗,也不是不可用。太皇太后自家亲戚闹起来,可不是朕挑拨的。

而且,阿日娜苏是宫妃,在皇后不在的情况下,公主还真管不到她。

朕怎么没想到,还有这一颗妙棋。

皇帝一笑,大手一挥,大家平分,不要伤了和气。

密信寄出,鼓励阿日娜苏继续努力,先画一个贵妃的大饼给她。

太皇太后以为牵制了珠兰,压制了端敏,朕就要咬牙支持雅图?

朕,要重新审视宣妃博尔济吉特阿日娜苏了。

帐外的后旗台吉气得踹翻了雪堆,却不敢掀帐 —— 帐侧立着大将军公主派来的五十名亲兵,银甲在雪光里闪着冷意,那是端敏给她留的话:“谁敢动,要问我的刀。”

皇帝以为这三个女人为了各自的利益,已经剑拔弩张、老死不相往来,实则不是那么回事。

自打承德粘杆处跟着皇后混,皇帝对草原的消息就开始摸不透了。

帐内,阿日娜苏正对着贾敏递来的账册勾红。

册子里记着科尔沁左翼中旗的猫腻 —— 他们偷偷往羊毛里掺沙土,想蒙混过秤。

“让工坊的人把中旗的货全筛一遍,掺沙超过三成的,直接扣下抵罚金。”她笔尖不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告诉满珠习礼的孙子,春节前不把规矩学明白,明年的商路准入证,不给他中旗批。”端敏不适合对中旗太狠,这个活就由阿日娜苏来做。

贾敏低头应着,指尖捏着刚收到的密信 —— 是皇后娘娘从承德发来的,只写了九个字:“压后旗,抑中旗,稳前旗。”

由此及彼,科尔沁之外的三部蒙古,也是这般区别对待。

她悄悄抬眼,看阿日娜苏正往糖工坊的账上添了笔新支出,那是给牧民的冬日补贴,心里不由得叹:皇后娘娘这步棋,走得真稳。

端敏作为军功公主,有兵权在手,是最重的威慑力,然轻易不可动用。明目张胆为姑姑雅图撑腰是可以的,直接打压另外的贵族势力,则显得极为不智慧。

毕竟,权谋之说,不是真刀真枪,上来就你死我亡,总要有个捅逗的过程。

而宣妃的存在,是极为玄妙的。

宣妃阿日娜苏娘家代表的左翼前旗本是科尔沁三旗中最弱的,如今借着分商路、开工坊,竟成了制衡后旗与中旗的秤砣。

她身份特殊,以后,也可以做其他的秤砣。

承德离宫

太皇太后的暖阁里,铜炉上的奶茶正沸。

老太太望着窗外的雪,对身边的太后叹,“阿日娜苏是长大了……可也做的太过了。”

太后刚听说阿日娜苏扣了后旗的货,还把中旗的管事杖责二十,也跟着抱怨,“都是科尔沁的根,她就不能缓着些来?如今倒像把刀,谁都敢砍。如此冷淡漠然行事,岂是我家女子所应为。”

怎么一个二个的都这么个急功近利的德行,太皇太后嗔怪的看了一眼皇后。以为把珠兰这个天子鹰犬看管住了,便万事大吉。没想到,阿日娜苏这孩子也跟被皇帝洗了脑似的,回家挖自己的根去了。

玄烨以为我老太太不知道,是他这个皇帝做了手脚。

珠兰倒奶茶去,假装看不到老太太的眉眼。

太后捧着暖手炉,眉头拧着,继续说道:“是瞧着怪,她是个耿直孩子,听说她在家驯马时摔断了腿都不哼声,怎么如今……”她想起阿日娜苏为了核算账目,居然不去前头见皇帝派来的赐福太监,“倒像换了个人,眼里只有商路、利钱,半分情面不讲。执拗至此,莫不是受了什么刺激?”看我们端敏,每日里就是练兵,要么就是去看她姑姑雅图,什么都不掺和,这才叫聪明呢。

太皇太后没接话,只是捻着佛珠。

她怎会不知,站在朝廷与皇室的立场,阿日娜苏所作所为是对的。

奶糖工坊排到了河对岸,牧民拿着工钱给孩子扯新布做年衣,后旗和中旗再不敢像从前那样肆意欺压小部落。

看着这些,她也说不出苛责的话。毕竟,她是朝廷的太皇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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