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乡道出来时,夜色已浓,祭月节将近的大道上,比白日更添了几分热闹。
两侧商铺挂起的灯笼连成一片暖黄的光海,红灯笼映着 “祭月安康” 的墨字,走马灯里的嫦娥、玉兔图案旋转着,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桂花糕的甜香、糖炒栗子的焦香,混着灯笼烛火的暖意,顺着晚风飘得很远,引得路人频频驻足。
楚知阙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竹骨糊着半透明的米绢纸,里面烛火跳动,将两人身前的路照得清亮,也映得他指尖的薄茧格外分明 —— 这灯笼是方才裴淮背他路过小贩铺子时买的,裴淮怕他夜里走不稳,还特意挑了盏提手打磨得光滑的,指尖捏着灯笼柄试了试,确认不硌手才递给他,动作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细致。
“慢些走,这路上人多,别被挤到。” 裴淮走在楚知阙身侧半步的位置,右手虚扶着他的腰侧,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像在审视周遭的环境。
大道上不仅有赶路的行人,还有不少世家小姐结伴出行,她们穿着绣着桂花、玉兔的襦裙,头上簪着珍珠钗、玛瑙簪,手里提着小巧的六角灯笼,说说笑笑地往城外的祭月台去;公子哥们则三五成群,摇着绘着山水的折扇,偶尔停下与相熟的小姐颔首打招呼,语气温文尔雅,却没让裴淮的戒备少半分 —— 他习惯了对陌生人保持距离,尤其是在人多眼杂的地方,唯有对身边的楚知阙,才会卸下所有防备。
楚知阙点点头,目光却有些放空。
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他不由想起了薛入年 —— 从前春集时,薛入年也总爱拉着他逛遍整条街,会抢在他前面付钱买糖葫芦。
可如今,薛家早已物是人非,薛入年更是带着兄长不知去向,只剩下这满街的热闹,与他一人的怅然。
他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灯笼的竹柄,眼神里多了几分落寞,连提灯笼的手都微微垂了些 —— 若薛入年还在,此刻怕是又要拉着他去尝新出的点心了。
裴淮很快察觉到他的低落,扶在腰侧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角,语气放软了些:“在想薛入年?”
他知道楚知阙与薛入年曾算得上是好友,也清楚薛家变故对楚知阙的影响,只是过往的事已无法挽回,他能做的,只有在楚知阙身边多护着些,替他挡住那些不必要的纷扰。
话刚说完,身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传来 —— 一个穿着青色短打的少年,背着个小布包,跑得脚步飞快,像是在赶什么急事,直直撞向裴淮的肩膀。
“砰” 的一声轻响,少年被裴淮的身量撞得踉跄着后退三步,手里攥着的糖人 “啪” 地掉在地上,糖稀摔得四处都是,那根竹签还滚了两圈,停在楚知阙的脚边。
裴淮被撞得晃了晃,第一反应不是扶人,而是伸手将楚知阙往身后拉了拉,挡住可能的碰撞,眼神冷了几分,带着审视看向少年,语气没什么温度:“走路不看路?”
“哎哟!” 少年揉了揉被撞的肩膀,眉头皱得紧紧的,却没哭也没闹,只是盯着地上的糖人,语气带着几分懊恼,“我的糖人!刚买的,还没尝一口呢!”
他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没注意到裴淮的冷淡,也没说半句委屈话,只是直白地表达着心疼。
不远处立刻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阿澈!跑那么快做什么?”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男人快步跑来,身形宽肩窄腰,走路的姿态带着几分沉稳,手里还提着个装着点心的纸包。
他先将少年扶稳,目光落在少年被撞红的肩膀上,又转向裴淮,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却还是按捺着情绪,微微躬身:“小儿顽劣,冲撞了二位公子,抱歉。”
男人的声音很稳,却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 他能感觉到裴淮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绝非普通人家的公子。
裴淮没接话,只是淡淡扫了男人一眼,目光在他戴着的帷帽上停了一瞬 —— 青布纱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下颌线的轮廓,看不清容貌,这让他的戒备又多了几分。
少年这时才反应过来,抬头看向裴淮,虽还有些懊恼,却还是乖乖地拱了拱手:“方才是我跑得太急,撞了公子,对不住啊!”
男人见状,从怀里取出一小块碎银子,递到裴淮面前:“这点银子,权当给二位赔个不是。”
他知道对方身份不一般,生怕这点银子不够,手都微微有些发紧。
裴淮往后退了半步,避开男人的手,语气疏离:“不必了。下次看好人,别再乱闯。”
他没兴趣与陌生人过多纠缠,更不想收下不明不白的银子,免得日后惹来麻烦。
说完便扶着楚知阙的胳膊,示意他可以动步子,“我们该走了,别在这耽误时间。”
少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男人拉了拉衣袖,摇了摇头。
男人对着裴淮再次躬身致歉,才牵着少年的手,往前面的糖人铺去 —— 他知道,再纠缠下去,未必是好事。
楚知阙回头看了一眼,总觉得那男人的身形有些眼熟 —— 宽肩窄腰,走路时脊背挺直,连抬手扶少年的姿势都带着几分熟悉,可对方戴着帷帽,实在看不清容貌。
他皱了皱眉,刚想跟裴淮说,却被裴淮轻轻拍了拍手背:“别多想,不过是路人。人多眼杂,少分心,免得被人盯上。”
楚知阙点点头,跟着裴淮继续往前走。
裴淮收敛心神,脚步放稳,却还是习惯性地将楚知阙护在靠里的一侧,远离来往的人流:“小心些总是好的。你身子如今弱,若是被人撞到,莫要寻我哭诉才是。”
不远处的闺秀们正偷偷看着他们,眼神里满是惊艳,却没人敢上前搭话。
她们穿着精致的襦裙,手里的帕子捏得紧紧的,小声议论着:“那位穿水绿长袍的公子看着好冷淡,气场好强,像是宫里的人……”
“他身边的公子倒很温柔,皮肤白白的,眉眼也好看,两人站在一起,莫名很配……” 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有几句飘进楚知阙的耳朵里。
裴淮察觉到他的小动作,握着他的手紧了紧,目光扫过那些闺秀,带着几分无声的警告。
闺秀们见状,立刻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 裴淮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威严,实在让人不敢轻易靠近,仿佛只要再多看一眼,就会被他察觉。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却带着几分咋呼的孩童笑声传来,夹杂着软糯的撒娇声:“雪戎姐姐!我还要吃那个糖炒栗子!你看那个摊子前排了好多人,肯定好吃!还有那个桂花糕,我也要一块!不给我买我就不走了!”
楚知阙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个穿着粉色襦裙的小姑娘,正拽着身边年长女子的衣袖晃来晃去,小脑袋还往那人胳膊上蹭,撒娇的模样带着几分蛮横。
那小姑娘约莫九岁,身量不算高,圆圆的脸蛋像熟透的苹果,大大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却透着几分机灵劲儿,头上梳着双丫髻,簪着两朵粉色的绒花,跑动时绒花晃来晃去 —— 楚知阙一眼就认出了她,是裴淮的妹妹,裴嫣。
他心里不由泛起一丝感慨 —— 当年他还在宫里当太医时,裴嫣才六岁,得了场风寒,高热不退,是他接诊的。
如今,这孩子怕是早就不记得他了,毕竟已经过去三年,小孩子记性本就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