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衍和小凤凰俱是一愣，小凤凰忍不住抬头看他。

哥哥的目光依旧不在它身上，他垂着眼，冷汗打湿他的眼睫后又顺着面颊滑落，经过覆着细鳞的颈侧，最终没入衣领之下。他看上去比刚才还要疲态尽显。

“哥哥？”小凤凰正要说些什么，陵稹抬手止了它的话头：“回家吧。”

他究竟还是没能做到这件师父屡次强调，又易如反掌的事。他心头漫上一事无成的罪恶感，可若真的下手，必然又有另一重罪恶感束缚他一生……他再度觉得无力，叫他做的选择似乎总是这么难。

回家！小凤凰眼前一亮，当即把什么乱七八糟的疑惑都抛至脑后，它太喜欢“家”这个字了。“太好了！”它欣喜道：“芽宝在家肯定等急了。”

“芽宝？”

“对啊。”小凤凰得意道：“我给那小树芽起的名字。”

陵稹不禁笑了笑：“那你自己的名字呢？想好了吗？”

小凤凰都差点忘了这回事了，它歪头想了想，忽然扑到人身上：“哥哥你给我取个名字好不好？”

它自己想出来的名都不满意，觉得没有分量，但如果是哥哥给取的名字就不一样了，无论是什么它都肯定很喜欢。

陵稹想将身上这团令他有些窒息的热源推开，但架不住它实在热情，一个劲往他怀里钻，只好作罢，任它搂着，“名字是要陪伴你一生的，你得自己想。”

小凤凰热情洋溢：“哥哥也会陪伴我一生的对不对？那你给我取名同我自己取有何分别。”

陵稹微怔，陪伴它一生？他知道自己绝对做不到，凤凰寿数太长，而他使命太重。他因此不想给它取名，名是生灵入世的凭依，取名便是同它结下不解因果，他不想再同谁产生那般深的纠葛，一个阿陆就够叫他难以释怀的了。

小凤凰见他沉默，抬起埋在他衣襟中的脸，巴巴望着他：“哥哥，别人都有名字，我也想要，你给我取一个好不好？”

陵稹揉揉它头顶羽毛：“我不识字。取不了名。”

小凤凰：“……”

段衍：……骗谁呢你！

“真的吗？”小凤凰狐疑看着他，连它都认识不少字呢。

陵稹面不改色：“真的。你不信我？”

“好吧。”小凤凰有些失望：“那我只能自己想了。”

陵稹问他：“还记得怎么回去吗？”

小凤凰眨了眨眼睛，忍不住质疑他：“哥哥，你不识字就算了，也不认路的吗？”

陵稹冲他虚弱笑笑：“我站不起来，得你带我回去。”他这话倒没骗人，给它修复心脏耗的灵力有些多，刚聚起来的一点力气尽数用光，人形怕是维持不了多久了。

果然，话音刚落，他便被迫变回了蛇身，慢吞吞游进小凤凰掉落在药柜旁的小布兜里。“走前去药柜里替我取些药材，左数第三列最上方的柜子，外头写着……里面装着黑色莲花瓣。”

“噢。”小凤凰飞上柜子最上头，找到那个打开一半的抽屉，从里头翻出几朵干花，花瓣上有和哥哥类似的味道。

它将药柜抽屉里的所有花瓣都掏空了，口袋装得鼓鼓囊囊，然后带着满兜药材和再次陷入昏迷的哥哥离开药铺，刚出门，它想了想，又折回来，从身上取了一根最丑的羽毛，搁在柜台上。

它知道人买东西是要付钱的，它没有钱，只有一身漂亮的羽毛，这是它除了哥哥和芽宝之外最喜欢最珍贵的东西，但它又舍不得把最好看的羽毛给出去，希望这根丑丑的就够用了。

它前脚走了没多久，老郎中猛然惊醒，翻身坐起。刚从地上爬起来，他便瞧见药柜上那个敞开的抽屉。

嘶，最上头那排可都是最名贵的药材，谁打开的！他忙伸手将抽屉取了下来，心霎时一梗，空的。

他勃然大怒，转了两圈才想到得出门报官，刚走了几步，忽觉不对——平时可都是要踩着梯子才能够到的抽屉，今天居然伸手就能摸到？而且他这步伐也忒轻快了……

他迟疑片刻，看向桌上铜镜，当即目瞪口呆：镜子里那人，是他？他今年可是已经七十六了，哪来的这么乌黑浓密的头发？

他难以置信地后退几步，手边却突然碰到什么热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根金光闪闪，耀眼夺目的羽毛。

他嘴唇哆嗦了半晌，忽转身回了寝屋，拉出床下衣箱，拿出衣服底下压着的一个小匣子，珍重小心地从里头取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医书。

据传，他家先祖乃天上医仙，配错了药惹天帝大怒，被贬下人间，却机缘巧合地保留了仙人体格，虽无法术，却仍有记忆，他不满天帝贬斥，偷摸写书编纂天帝轶事，一会儿说他是和情人吵架吵输了迁怒于自己这个无辜仙仆，一会儿说堂堂天帝成日不理朝政，满脑子情爱……被雷劈了几回后终于老实，回到医术老本行，写下这本记录了无数灵丹妙药的仙书，一代代传了下来到了他手里，迄今不知过了多少代。

他刚翻开书，眼睛便亮了，目中精光甚至压过身旁烛火：凤凰吐息能令仙人延年益寿，道行大增，若凡人有幸得了此物，更是能返老还童，起死回生。

他这老祖宗一直很想向天帝讨些凤凰之息入药研究，却直到被贬下凡间都未能如愿，因此执念深重，以至于著此书时开篇便提起此事，还在角落附脚注暗怨天帝小气，连一口气都不愿施舍于他。

老郎中合上医术，小心翼翼压回箱底，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他今日果真是见了凤凰，而手里这个，是凤凰羽！他激动过头，竟是喜极生悲，一口气没上来，又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身旁多了几个面色阴冷的陌生人，为首之人手里捏着他那宝贝凤凰羽：“凡人，你倒是好机缘。”

老郎中急眼了，忙上前争抢：“那是我的东西！还给我。”

“哼。”那人一脚将他踹翻：“世上还没人敢同我吕殷抢东西。”

他给身旁人使了个眼色：“除了他的记忆。”

“是。”

吕殷手中转着那支羽毛，悠然出了门。昨日大哥没瞧错，助妖修逃走的果然是这只叫他们寻得焦头烂额的凤凰。原以为是再寻不到了，不想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冷哼一声，那妖修实力确实不错，居然能在他们八人的围困下逃出生天，但运气这种东西，可不是回回都有的，真刀实枪地打，那妖修远非他对手。这回他亲自出马，凤凰心定是他吕殷囊中之物。

他往凤凰羽上灌注了一丝灵力，它在空中剧烈抖了几下，忽快速朝西南方向飞去。

吕殷大笑：“寻到他们了，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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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凰托着下巴，惆怅地看着水缸里飘着的干花和沉入水底的银蛇。

它回来后按哥哥指示将那些黑漆漆的花瓣浸泡在水里，随后把哥哥也放了进去，据他说这样可以疗伤，但已经过去好久了，它给芽宝浇了水，除了草，再回来看，哥哥还是这副死气沉沉，一动不动的模样。

段衍对此倒是不觉意外，昔日在幽冥时，陵稹每次都要在圣池里泡很久，少则几个时辰，多则几日，当然，那是为了修炼或者疗伤，至于眼下这算个什么情形，段衍也说不清，既不算受伤，也不算修炼……兴许是这样会令他觉得舒服些吧。

不过这里的墨莲都是枯干的花瓣，水更是凡间溪水，远远比不上那郁郁葱葱开满墨莲的圣池，他不知陵稹为何不回幽冥也不回云墟阁，这两处如何都应比此地更适合他……不过不回去也无妨，如今虽身处人间，却也有个地方盛产墨莲——极北之境。

那地儿比迷渊谷还北，灵气极其充裕，效果应是不亚于圣池。以凤凰的速度，从此处飞去极北，一个时辰绰绰有余。他决定到了子时，能操控身体时便即刻动身，一刻也不耽搁。

他到底还是有些心虚的，毕竟是他一时冲动令对方不适至此；也是他怀疑对方会挖出自己的心，咬牙切齿地暗恨了一通，结果人只是为他修复心上伤痕而已，是他错怪……他觉过意不去，便想着多少做些好事弥补一下。

不过话又说回来，事情搞成这样，难道是他一个人的错吗？归根结底不得怨那神皇规矩太多？又是封了他的灵力，又是堵了他的口舌，叫他什么都做不得，什么也说不得，哪个正常人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年不得疯？若他是神皇，定是个最通情达理，最顺应民意的，绝不弄这么多破规矩。

此时太阳还未下山，离子时还有漫长的三个多时辰，他只能被迫看着小凤凰忙前忙后：和锁链里的声音们吵架、和那小嫩芽说话、去水缸边看看陵稹醒了没，没醒便将三件事再做一遍。

如此循环往复，段衍看着只觉百无聊赖，可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强大可怖的气息遽然袭来，紧接着便是拔地而起的四方结界，将整个小小村落笼罩其中。

“竟是藏在这种荒蛮之地，真叫人好找。”一华服修士徐徐落地，身后跟着几位随从，一行人掀起的气浪将结界内的建筑、树木等高于地面的事物尽数化作齑粉，修士勾起不屑微笑，捏碎掌心凤凰羽，“本座倒要看看，这四四方方都圈起来，你们还能逃去何处。”

段衍对这人面孔有点印象，是吕家八位封印天篆绡的修士中唯一走法修路子的，实力很强。可此时离子时还有一个多时辰，他无法行动；陵稹也还昏昏沉沉睡在水缸里，对外界无甚反应；唯一能对敌的居然只有小凤凰。

可小凤凰实力如何，他再清楚不过，在此人手里，怕是一回合都走不过。